| | 晚明名妓寇白门、卞玉京、顾眉生身世考 文 / 流氓艳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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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古称淮水。据史载，秦始皇凿方山，引淮水，横贯城周内，故名秦淮。秦淮河，汇聚了南京附近众多水系，又分内外两河，经惠民河及支流，而入长江。城内一段，自东水关至西水关，长约十里。其左右数里内，即古时繁华之所，因谓之“十里秦淮”。历史上金陵曾十数次建都，故有“十一帝都”之誉。自古秦淮，人文荟萃，商贾咸集。六朝时，乌衣巷、朱雀街、桃叶渡等处，即已相当奢丽。高门大族，竞置府宅；秦楼楚馆，俱得宝地。遂以苑囿巧构，亭台毕现；云阁堆秀，水岸交接。至明清时，夫子庙作为国子监科举会所，名士书生云集；各色酒楼茶肆，书馆精舍，名馐佳肴齐会。青楼妓院，出入不禁；舟楫画舫，穿流如织。有诗曰：“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文士尝赞之：“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孔尚任《桃花扇》歌云：“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据同治《上元县志》载，当时“水上两岸人家，悬椿拓架，为河房水阁。雕梁画栋，南北掩映。每至盛夏，买艇招凉，回翔于利涉。文德两桥之间，扇清风酌明月，秦淮之胜也。”何春巢《秦淮竹枝词》称时妓曰：“猩红一点著樱唇，淡抹春山黛色匀；压鬓素馨三百朵，风来香扑隔河人。”另有三诗，亦讴之：“远近听来笑语声，板桥西畔泛舟行；寻常一柄芭蕉扇，摇动春葱便有情。”“兰桡最是晚来多，万点红灯影碧波；我已三更鸳梦醒，犹闻帘外有笙歌。”“夕阳两岸画楼台，红藕香中一棹回；别有芳心卿不解，扁舟岂为纳凉来。”张岱(1597-1679)《秦淮河房》云：“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箫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日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益，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蓬船百十艇，篷上挂羊角仃如联珠，船首尾相衡，有连至十馀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尾旋折，水火激射。舟中散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复有钟惺《秦淮灯船赋序》称：“小舫可四五十只，周以雕槛，覆以翠幕。每舫载二十许人。人习鼓吹，皆少年场中人也。悬羊角灯于两傍，塔略如舫中人数，流苏缀之。用绳联舟，令其衔尾，有若一舫。火举伎作，如烛龙焉。”
在金陵，名妓所处旧馆，正与秦淮河北岸，贡院隔水相对。贡院乃江南乡试之所。每逢乡试秋日，集聚四方来试士子。为适读书人取悦，旧院中妓，女除妆以淡雅为尚，举止谈吐也须大家风致。能音乐，擅歌舞，习诗词，工绘事，举止清韵，谈吐闲雅。张岱《陶庵梦忆》云：“南曲中妓，以串戏为韵事，性命以之。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士、董白以戏名。”（注：明太祖於金陵建十六院，以容官妓，至宣德（1426）始有禁，而缙绅家居者不论。其一‘富乐院’，本设于乾道桥，后因火移于武定桥，位于青溪与秦淮相交处。富乐院遗址，明末称‘旧院’。南曲：曲即北里，南曲指旧院北里。）
如此烟波丽人妙处，当值十里秦淮一梦寻。更见“秦淮八艳”，在众多群芳谱中抬门别势，可谓名传不虚。故除董小宛、陈圆圆（前文已有介绍）而外，其余诸位，亦一并简述如下：
寇白门（生卒不详），名湄，字白门，南院教坊中女，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一。其娟慧舒婕，韵展风愧，姿容华美，端秀不可论。文坛魁首钱谦益，以“今日秦淮恐相值”誉之。《板桥杂记》曰：“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相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崇祯十五年，保国公朱国弼，携重礼至钞库（街名）寇家。其斯文崇仪，颇获白门好感。及提婚，便相允。是年秋夜，白门施彩登轿饯行。国弼为趋夸显势，遂以甲士五千，秉灯示迎。自武定桥始，至朱府内桥，盛况空前，堪比倾城，时人皆目之。陈维崧《妇人集》并《注》称：“朱保国公娶姬时，令甲士五千，俱执绛纱灯，照耀如白昼。”然未久国弼儇薄寡情，走马于章台柳巷，寇白门夜夜无语弄琴。再后，清军南侵，朱氏降清遭软禁，欲卖白门及婢赎身。如《妇人集》曰：“国初籍没诸勋卫，朱尽室入燕都，次第卖歌姬自给，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谓朱曰：‘公若卖妾，计所得不过数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阴事，不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度无可奈何，纵之归。越月果得万金。”朱氏欲圆旧梦，乃被寇氏拒绝。白门曰：“当年尔赎我，如今我赎尔，当可了结。”遂归金陵，时人称之为女侠。后又从扬州某孝廉，不得意再还金陵。“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迟幕，嗟红豆之飘零。”吴祭酒（梅村）作诗赠之，有江州白傅之叹。
白门自渎，复归秦淮歌楼。日日醉生梦死，不幸卧病。时有少年韩生，与寇白门尝有床第之欢。白患疾，某夜恳与其和身旁睡。韩不念旧情，遂推之弃之，并与隔房婢女调笑。白门闻之，不胜悲凄，至此病愈重。不几日，一代绝色美艳之侠义女，即撒手人寰归西。可怜风尘妓，红颜薄命，白云悠悠，芳魂依依。兮残红落，涕泪湿衣。钱谦益作《寇白门》诗悼之：“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迷。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卞玉京，名赛，又名赛赛，因后自号“玉京道人”，故习称玉京。其出身于秦淮官宦之家，姐妹二人，因父早亡，遂沦落为歌妓。卞赛琴诗书画，无所不能，尤擅小楷，复通文史。其画艺娴熟，落笔若行云，有“一落笔尽十余纸”之誉。喜绘“风枝袅娜”，尤善画兰。十八岁游吴门，居虎丘，往来于金陵和苏州之间，乃秦淮名妓。“见客初不善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词如云，一座倾倒。”其曾与大诗人吴梅村，有过一段姻缘。崇祯十四年春，梅村至金陵水西门胜楚楼，饯送胞兄吴志衍赴任成都知府，偶遇亦前来送行之卞氏姊妹。其见卞赛高雅脱俗，谈资不凡，又含郁忧质，遂想起江南盛传叶襄《赠姜垓百韵》之名诗：“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席间吴对卞才一小试，玉京题七绝于扇作别云：“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薜涛。”其慧丽聪敏，令初次见之梅村大为倾倒。此后二人频繁交往，感情日深。
未久，梅村于长干里寓所，得卞一书简，知其欲嫁之，心里颇矛盾。因吴闻崇祯帝宠妃田氏之兄，近来金陵选妃，已看中陈圆圆及卞赛。田家势大，又为国舅。吴权衡再三，未能允之。仅在卞宅，盘住一两日，便凄然离去。此后二人音信断绝，将几十余年。梅村入清为官，心颓情伤。顺治七年某日，卞赛于钱谦益处，得吴伟业《琴河感旧》四首，方知吴对其思念甚苦。数月后二人太仓相会，卞为吴操琴，吴感怀不已，遂写下《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诗中道出了卞赛近十年之种种遭际，复点出清军南下，玉京“弦索冷无声”，一派凄凉景象。
梅村未娶卞，除田畹选妃事外，其实另有隐情。一则其已有家室。二来当年崇祯帝亲旨遣其返乡迎亲，故而有奉旨成娶之虞。其原配之婚，既得皇上点头，地位自不同于一般。倘使其再行娶妾，即为谋私，易祸及其官名地位。即或不为朝廷明令所禁，亦会引起皇上不悦。其三梅村一向寒素谨慎，缺乏大气，此种作派，与其在涉及千秋名节，患得患失，临阵怯步，同出一辙。如一年后，甲申之变，崇祯自缢煤山，梅村号恸亦欲自去，但终因瞻顾家眷乃放弃；而后友人王翰痛愤出家，并与梅村相约入山，吴亦以牵连骨肉而未果。瞻前顾后，胆小怕事，乃吴梅村一贯作风。在枝节繁蔓之爱情问题上，其亦是走走停停，心有余而力不足。玉京入道，乃为1645年。是年春夏，金陵陷落，南明覆灭。清廷即在金陵广征教坊歌妓，所籍乐户，均在应召之列。而艳名远播之玉京，自然难逃干系。设若玉京与寻常女一样，遭逢遽变，只认哀戚，听由天命，历史或许会重写。然恰此危难之时，卞赛显示了过人胆量与才智。其虽兮青楼，却不甘沦为杀戮同胞之泄欲工具。于是着道袍，携古琴，乘一叶扁舟，顺江东下，抽身乃出。而梅村经此一变，二人再聚太仓，仍没玉京给任何答复。因之此次相见，遂成为二人最后之诀别。康熙七年，年已六旬之梅村，来到卞赛墓前，以一首《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为他们此生半世情缘，划上了残缺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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