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日渐斜,廊外有不知名的小虫爬过,花影重重。花期一直等到房里人不再出声了,方转身离开。 谢明烈连吼三声,总算有两个下人打着哆嗦上前。 谢明烈道:“去把二少爷拉出来,二少爷伤得很重,需要在家休养,不可外出,明白吗?” 这之后,谢明烈开始疏远她。仿佛是从她后退的半步始,越来越远。有一次,花期追着花爱要她说说这谢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花爱走了有段路了,忽然顿住,转身回走。走近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为什么要来谢家!我恨你嫁来谢家!我恨你!”喊完,又是一巴掌,毫不含糊。 花期火了,一掌打还,她想打她两巴掌的,然后潇洒地对她说,还你,可是这第二掌,她咬唇,她打不下去。 “打啊,来,来啊……”花爱甚至把半边脸凑上去。 找不到一丝昔日的踪影了。花期收回手,哭着跑开了。 踉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弯处,花爱叹了口气。那些叹息滚落廊上,渗入木缝。悄无声息。这世间有什么比叹息更轻,有什么比叹息更重。 除了菊花,几乎所有花的花期都过了。 花爱死了,谢老爷也死了。花爱是被谢今照掐死的,谢老爷是亲眼看着自己儿子掐死儿媳,给活活气死的。太突然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花期没流一滴泪。 谢家一下摆了两口棺材,白天,吊丧的人很多,他们礼貌地说着节哀,说着要将谢今照揪出来,碎尸万段。可到了后半夜,该走的走了,该睡的睡了,就只有花期愣愣守在棺木旁,听着自己心里的声音——曾以为已经不在乎那个女人了,她告诉自己好好吃、好好睡,但身体反抗了最外层的意识,三天来她就是睡不着,就是吃什么都吐。她记起六七岁时,花爱上山跌了一交,把脚崴了,当晚,她就被爬进屋的蛇咬了脚趾。现在花爱死了,也许她也要死了,等她也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嫁进谢家的两个女孩,她们是好朋友,一个嫁在春初,一个嫁在春末。 花期突然跳起来,隔着面纱狠狠扇了花爱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响亮,竟在这寂静的夜里起了回声。回声灭,夜,更寂了。花期伏在棺木上第一次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压制,一次次地抽泣,每抽一次,呼吸就窒一下。 再后来她就看到了那张脸,只一眼便记住了的脸。她被谢今照点了穴,眼看着他掀开尸体的面纱,俯身吻去。他掐死了她,现在却又来吻她。花期觉得一阵反胃,直想上去踢他、咬他、一拳拳把他打烂,但她做不到。 她被带走,仍进了熏臭的阁间,里面光线很暗,她倒是睡着了。她睡得很沉,青姐推了好几下,方醒。青姐以前是伺候花爱的,花爱死的那天,她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 青姐将她带到了江边,那里早备好了一船,必要物品船上都有。青姐嘱咐船夫顺江而下,去白亩镇。她有亲戚在白亩镇,她要花期躲那,说最好躲一辈子。 花期挥挥手,这是怎样的感觉,有什么,她身陷其中,却什么也不知道,又要离开了吗?在谢家这场是非中,她算什么? 青姐回去的时候微微起了风,她走进一座废弃的老宅,径直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内的男子正从鸽腿上取下信纸,看了眼,他道:“靳城主的信,说是信任于我,已亲携二十手下赶来相助。” “恭喜二少爷。”青姐道,“大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照二少爷吩咐,我说是奉了谢明烈之命前去相救,叫她再也不要回来拖累他。”说着,青姐忽然激动了起来,“可是,二夫人是被谢明烈掐死的,老爷也被他活活气死了,二少爷,我恨呐!纵使老爷因为他是妾室所生,亏待了他,他也不该恨您啊……” 谢今照不说话。对花期,那是最好的解释。燃一根烛,将怀里信笺递于火上,火光在他脸上跳出了倦色。那是她妻子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在她决定了要与谢明烈同归于尽的时候。 “这个笨女人!”想到妻子,心口一痛,谢今照握拳狠捶了一下。 星火灭,余一地灰烬,曾经,它们承载了这样的文字—— “照: 我在想,做你的妻子到底是我幸,还是不幸。我不后悔,只是没想到会这般辛苦。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丧心病狂了,想要掠夺 你的一切。但这是你的命,这千丝万缕,你躲不开,避不了,你只能面对。花期却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他一时兴起拿来钳制你我的筹码,答应我,保她平安……照,说到底,是我们三个彼此拖累了彼此。” 谢今照走至窗前。是啊,是他们彼此拖累了彼此,就像花爱曾对花期说的,她说“我恨你”,真真切切的恨,她是恨死了她嫁来谢家。那天,她对着她消失处,说的最后一句是“陌路才是生路”。可惜花期听不到,花期记得的最后一句,是花爱把脸凑上去说的“打啊,来,来啊……”她妻子的心,花期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青姐的愤怒没得到回应,便开始偷偷抹眼泪。二少爷的苦,二少爷的愤,她是知道的。 “起风了。”谢今照伸手感受着窗外,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好!这会,船该到赤岭了!” 此刻,花期的船上,船夫望望天,又伸手在水下感受了一会,道:“恐怕要变天了,姑娘,这再往前走吧,八九要遇大风浪,靠岸吧,唉……着赤岭一带多土匪,恐怕也……呀!不是说来就来吧?”听得马蹄声,船夫举眉往岸上眺去,见是一人一骑,穿戴整齐,想不是土匪。花期跟着一看,却煞白了脸,心道,这白衣白马的,莫不是谢今照追来了。进了舱,招呼船夫快驶。岸上人却一直不紧不慢跟着。 “想拿我去威胁人吗?想都别想!”最多跳下水去,一了百了,这么想着,也就从舱里钻出来,挺直了身子,不畏不惧,望岸上看去。看清了,哪是谢今照,明明是自己丈夫明烈。 不是说要她远远地,不要再拖累他吗?心头生出些许委屈来,她道:“你还来做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拉开了一张银制的弓,轻轻念了一声“花期”,然后,放—— 花期…… 花期的头发真软…… 静静看着胸口绽出一朵殷红的花朵。花期不明白,她不会明白了。 她跟她就像那些花儿,开了,谢了,没了。 “看嘛,这里,就这里,被蛇咬了,好粗一条。” “有这么粗?” “这么粗!” “真的呀?好吓人!” …… 她果然也要死了。 在这个菊花正盛的季节,可有谁会掬一捧,以花祭花。 “驾!”谢今照策马向赤岭没命地赶。 花爱说这是命,千丝万缕的命,谁又知道这千丝万缕的命会不会汇成一线,一个在此端,一个在彼端,然后在赤岭,相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