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陈媒婆赶到花家村的时候,月亮都已经现出来了,另一头,夕阳还未完全下去,余光淡淡地,将人的影子一拖再拖,直拖到了月亮底下。 远远地,花期刚洗完头,正在拧湿发,灿灿的余晖里,这么个玲珑有致的身子,叫说了半辈子媒的陈媒婆看了,也不由一惊。 花期的头发长且黑,夜似的,干的时候,阳光一照,还一闪一闪的,仿缀了星。爹娘还在地里忙着没回来。陈媒婆随口问了些家常,花期一边老实应着,一边用手指来回梳发,那么长,那么黑,那么柔,梳着梳着,心也软了。 陈媒婆来做什么,她大抵是知道的。她十七了。 爹娘回来后,花期照爹爹吩咐把墙脚埋了好几年的酒送上桌。陈媒婆好酒,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 陈媒婆说,这菜烧得,啧啧,好手艺啊!都是你家闺女弄的吧……她说这话的时候,问的是花期娘,瞅的是花期。 花期早早进了里屋,听得外面说到北江谢家,她一点也不意外,打第一眼看到陈媒婆,她就觉得是谢家——虽然谢家是富贵人家,吃一顿饭的花费就够她们用个大半年的——是因为花爱,花爱是她自小的玩伴。花期娘也说,是花爱嫁过去的那家人吧?然后脸上喜忧参半。 谢家老爷谢仕墨年轻时是朝堂上威风一时的武将,人老辞官,闲来做点小生意,没想竟做成了北江一带的首富。也是他为人仗义,人脉广,又有那么点经济头脑。今年刚开春,也是由陈媒婆撮合,花爱嫁给了谢家二公子谢今照。谢家人阔绰,给的礼金足叫花爱父母下半辈子不用下地干活了。只要不下雨,花爱娘就念叨着自家女儿如何如何福气,可以从村口一直念到村尾。 一顿酒饭,婚事就定了。对方是谢家大公子谢明烈。谢家人老二先娶,老大后娶,倒也新鲜。 花开得最灿的时候,花期出嫁了。 偷眼看了未来的丈夫,发现谢明烈跟异母弟弟谢今照长得很像,也许还要更好看些。她对谢今照印象很深。那是花爱出嫁的第十一天,她从隔壁村叔公家回来,正好遇到一行人,五骑一轿,匆匆往村外赶,她当时还不知道白马白裘赶在最前面的就是谢今照,她觉得他好看,是种她从未见过的俊朗华贵,于是只一眼,便记住了。回到家,听说花爱归宁,刚回夫家,她有些落寞地想,花爱该是幸福的吧。现在轮到她了,她又想自己应该也会幸福的。 一路锣鼓唢呐,断断续续折腾了一天半才抵达谢家。一路上,花期总想探头往外看,记住回家的路,碍着喜婆的话,硬是强忍着没看一眼。 这场婚嫁排场不比花爱那场差。她觉得高兴,今后爹娘也可以闲着唠村头、唠村尾,荒了田地了。 谢家漫天飞红、满堂宾客。新人行第三拜的时候,外头冲进来一人。喜帕遮住了,花期只看得到丝质的下摆及一双满是尘土的银丝皮靴。来人正是二少谢今照,他道:“明烈!你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做弟弟的先一步娶了,做大哥的反不得娶?” “我杀了你!”一言不和,谢今照出手相搏。 堂内有谢仕墨生意场上的伙伴,也有他为官时的结交的官场老友,一时间都搞不清状况,只觉这谢家二少过于蛮横,竟不准哥哥成婚。 “今照!”兄弟俩打得正酣,但见一清丽女子拨开人群,来拉谢今照,却是其妻花爱,她道,“今照,事已至此……”后面是声轻微的叹息。 谢今照甩手,愤愤而去。 安抚好宾客,婚礼继续。 礼成,花期很快被送入新房。她在床头坐了很久,肚子咕咕叫了,又不敢走几步去拿吃的,怕是有人正好进来,或是有人会看得出东西少没少。 这时候爹娘在做什么,谢今照大闹婚堂又是为什么,花爱过得好吗,想着想着,她又有些茫然了。 待宾客一个不差全散尽,谢明烈才进房。他的步子很稳,没一点喝醉酒的意思。花期不由紧张起来,盖头起,她直愣愣盯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好看,鼻很挺,眉眼入鬓,意气风发,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很久,终于,他薄薄的唇动了动道:“果然很美!” 她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她。 花期只觉脸颊“唰”地烫了,一低眉,满床的龙凤。 花期被谢明烈搂在怀里一直不敢动。她醒得早,记起出嫁前娘嘱咐的,过门第一天要早起向长辈请安,就不敢闭眼了。想昨晚缠绵中他问她名字。 她说:“花期。” “花期”他轻念着道,“花期的头发真软。” 身边人动了动,含糊不清地问了句:“你没睡?” “恩”花期想了一下,道,“是不是该向、向爹请安?”她说“爹”的时候说得极不自然。 谢明烈上上下下看她许久,笑着说了个“好。” 起床,亲自为她画好了眉,一同去见谢仕墨。 谢仕墨很苍老,苍老是一种感觉,花期原以为武将出生的谢仕墨就算不如戏文中所说的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至少也该是精神的。毕竟老了吧,谢仕墨只有在接儿子茶时,眼里才有了丝精光。 花期在谢家呆了近月也没捞着机会跟花爱叙叙旧,几次见着了,花爱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只说,“忙,”、“没空。” 进了谢家,以前两个手牵手疯玩傻笑的小丫头描了眉、画了目,心也似隔了一层脂粉,不再亲近。 幸而,谢明烈对她一直是很好的。 谢仕墨身体不好,谢今照很少待家,所以谢家大小事务都由谢明烈掌着,他是长子,又成了家,想想也是应该的。 再次见到谢今照是在十三天后。 那天天才微亮,屋外的火光映着打斗声闹醒了花期,她一摸,枕边人已经不在了,匆匆披了外衣逮着个下人问,下人答两位少爷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花期愕然,怎么又打。 下一刻,她就眼见着答话的下人腾空而起,一下子撞到池中假山上,登时,池中血色蔓延。这一掌,谢明烈本是打向谢今照的。花期何时见过这种场面,目光所及处,晃晃的,都是红色。躲过一掌的谢今照靠墙而立,明显落了下势,左肩的伤口极为狰狞,不是刀剑所伤,反像是被野兽啃的,少了一大块皮肉,血自里面涌出,使得他整条手臂,从肩至指,像在血水里泡过般滴滴嗒嗒。 谢家早起的厨子又怕又好奇,操了柄菜刀缩在一边瞧热闹。谢今照一把夺过其刀,借厨子的肥躯一蹬,菜刀脱手旋转着砸去,身随刀去,力灌于拳,一刀一拳,紧衔而至,一个是剁肉削骨,一个是重达千斤,谢明烈急急后退,眼看二者必中其一,却不知哪个倒霉蛋不知死活撞上来,被谢明烈一把拉至身前——“噗”,刀进身,可怜的家伙注定是没命了,谢今照却是不忍,拳势一滞,被对方逮了机会。但见谢明烈顺势引拳后仰,抓其臂,旋身将其掷入池子。池中水概五尺,浅处不及三尺。谢今照下水后,谢明烈也跟着跳下去,待他颤颤起身,手一离水,就胸,就腹,一拳砸去。如此,一拳,再一拳,每一拳都叫周遭人看了心口跟着一滞。 日渐渐明,照着一池粼粼血色,最后一声沉闷的拳响后,谢家寂静如坟,淡淡的水光也渐渐安静,只在很小的范围内跳动。下人们或躲或逃,眼瞧着岸上除了花期,就只一尸。 谢明烈啐了一口,从池中爬上来,正好跟她打了照面。花期不由后退,这双曾牵过她,搂过她,为她仔细画过眉的手,穿过她的发,几乎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那天,花爱推着谢仕墨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疯了。她跳下水抱着丈夫一边哭,一边用最恶毒肮脏的字眼诅咒谢明烈。她没发现那些骂人的话拐着弯全落在了别人的身上,包括花期、谢仕墨、以及谢仕墨已死的妻子。到最后,花期已经分不出她是在哭还是笑了。 谢仕墨依旧端坐,不久前,花期还听得下人说谢老爷早病得失了魂魄。谢家的是是非非在她眼前、耳侧经过,而她就像个局外人。 她想起前一天下午,谢明烈从花爱房里出来后,花爱关了门在屋里哭。 许是明烈带了什么坏消息吧,她当时是想进去安慰的,但想起花爱之前对她的态度,她有点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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