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很多年以后,广州也许真的会像网上传的那样,成为中国最大的县城。可是至少,2006年我去那儿的感觉温暖、美丽,喜欢它没有理由。或许是因为它更像家乡吧,有着家乡的脏、乱,纷杂中沉淀着一种传统——真的,无比热爱那种平民的世俗。 那年刚出火车站,捧张地图,边走边研究。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叫我姐姐,说她正在勤工俭学,可以帮我介绍便宜的住处。“住我婆婆那儿吧,就她一个老太太,价钱便宜,而且干净。”再补充,“就是《情满珠江》里演的那种很老的弄堂房子呀。” 我跟着她去,安定下来问房东老太:“您孙女儿在哪儿念书呢?”她笑:“那孩子收了你多少钱?她管谁都叫亲戚。” 我张大嘴巴说,啊?工作后把这件事儿告诉同事、一个老广州,沉吟了一下,她说:“这就是广州。” 房东老太也是老广州,刚去时请我吃过一次她自己做的双皮奶,后来就只看见她坐在天井旁边剥豆,绿绿的豆角,壳子绿绿的掉了一地。 做多了外地人的生意,老太太的普通话还算灵光,常常说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本地,一个在北京。很骄傲的神情,她住的堂屋里供着过世的老伴儿的相片。她说这房子她租过不少人,就数我和左边的小伙子爱干净,从来不给她找事儿。 左边的小伙子很少看见。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我进一家建筑公司做行政。 这家公司规模不小,老板是本地人,毕业与北工大。他总强调自己请的人都是“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我就算刚去,也是哪儿哪儿一把抓。最奇怪是他总喜欢听员工“建设性”意见,有一次把我叫去说:“小郭呀,看你工作效率挺高的嘛,怎么,有时间做一个公司五年计划?” 可怜我趴在桌子上熬着熬着,眼皮子打架。 其实最大的烦恼不是工作累,而是,身为一个内地去的外来妹,你听不懂粤语。看着别人嘴巴乱动感觉一点儿也不逗,有天几个本地土著同时聊天,说着说着他们看我,叫:“天呀,你眼睛瞪得好大!” 不是不着急的。 在老鼠街瞎逛,张大耳朵听别人说话,还对自己说:你不是很喜欢听粤语歌?听懂它听懂它! 同事告诉我老鼠街有家很好吃的猪肠。可是我,不吃猪肠。一个人瞎逛,逛着逛着就看见一个小小的摊子,卖各种卤味。 我买了鸭掌。回去的时候,分给房东老太两只鸭掌。老太太牙不太好了,很努力地啃着。 晚上十点,和老妈通完电话,不知怎么心情不好,明天有重要的事做,应该早睡的,可怎么也睡不着。其实,也是想起了一个和鸭掌有关的人。大学时代的峰,现在还好吗? 十一点半,我一个人坐在天井旁边啃鸭掌。 十二点,我左边的小伙子回来了,好像是姓顾吧,斜挎一个大包包,拎着钥匙进来,看见我,很惊讶:“咦,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再看我手上的鸭掌,说:“你居然吃鸭掌?” 我看着他:“怎么了,不能吃鸭掌?” 他拍拍包包,笑:“心情不好?”他笑得很亲切。伸出手:“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只听老太太叫你小郭。” 我说我的,他说他的。他叫顾磊。坐下来,还是看着我的鸭掌,有些小心翼翼:“你,不觉得这东西,有点脏?” 我啃着鸭掌:“是呀,拨拉拨拉虫子有拨拉拨拉灰,很脏。”侧头看他:“北方人?” 河北。邯郸。我说:“哦,就是那个学步的地方。” 顾磊做网站。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但在这个忙碌的城市里,那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三个月后,我的广东话突然间灵光。好事一件。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暴饮暴食。但庙前直街吃“仁信双皮奶”、原盅钝饭、牛三星、香茜水饺、银丝细面、、钵摘糕……不吃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去泡吧,泡着泡着就饥寒交迫。吃东西至少能混个饱。 2002年春天,办公室出奇的没有事做,就在那儿呆着,上网。接到一个电话,是峰。峰结婚了,妻子的妹妹来广州,问我方不方便去接她。去接的啊。于是看见那小巧细致的女孩。她的姐姐,也是这般小巧细致吧。 那个晚上,一个人晃到石牌东,到同事介绍的“平又靓”狂吃。二百多平方米的大铺子,人声鼎沸。我点了排骨、鸭下巴、多宝鱼、石斑鱼,当然,还有一大盘鸭掌。 拼命放多辣子,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一边擦,一边喝水。一块伍的矿泉水,四瓶,用纸杯倒了,一杯接一杯。 本来是该喝酒的,可是喝醉了,谁来送你回家?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顾磊。 那天讲了和峰的故事。我和峰,原本是他吃鸭掌。大三到他家,他妈妈端上他爱吃的鸭掌,让我这个害怕鸭掌的人尝。呀不知怎么回事,我手里的鸭掌就掉在了地上。 分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鸭掌。可是他从里面总结出我的不妥协。他保守而我跳跃。 一个人回家的火车上,我从小贩手里买过一大包鸭掌,发疯样吃吃吃,啃得满嘴冒油了,接我的妈妈说:“咦,你不是从来不吃鸭掌?” 我嘿嘿笑:“不是这趟火车,还真没发现鸭掌很好吃呢。” 从此,爱上鸭掌。爱恨交织,才会那样咬牙切齿的啃、咬,还有突如其来的灰心丧气——所有的情绪都要一个载体。 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后来还喝了点酒,好像一直在那里絮絮地说,不停地说。第二天醒来,桌上有他的留言:如果太累,“五一”回家一趟。 “五一”我没有回家,很想找他一起吃饭,可是“五一”上午,房东老太说他清早就出了门。老太太看着我笑:“你们……” 我们?我们可能吗? 没想到我没回去看妈妈,妈妈来看我了。说着说着就说到那句:“你不小了呀,还是一个人?” 那是晚上九点,和妈妈在附近的小店吃饭。那个时候,顾磊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妈妈立刻很兴奋,当过高中班主任的她热络地招呼顾磊坐下。 “吃饭吧吃饭吧。”她一个人说话。我看着顾磊,有点尴尬。我妈问了我一年都不可能问到顾磊的话。 顾磊居然很认真的答。28岁,家里老二,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毕业于成都电子科大。爸妈都已经退休啦。 “有女朋友吗?”他看我一眼,再看我妈:“没有啦。” 五月三号我妈买来一大包鸭掌,拉来顾磊,说教他卤鸭掌。 先把卤料放在锅里炒一炒,为了卤出好颜色,还得放点酱油。然后把鸭掌也炒一炒。炒好了放在她特意买来的小沙锅里用文火卤。 液化灶的蓝色火苗跳着芭蕾,很小声的咕嘟咕嘟。浓浓的香味出来,飘满整个小屋。发际冒出细汗的他说:“我第一次觉得这味道真香。”递给我卤好的鸭掌,问我:“好吃吗?” 我笑:“你尝尝?”他小心翼翼地咬一口,侧头,想,再咬第二口,第三口,笑容轻轻地就荡漾。 我妈走了。走的时候顾磊和我去送她。回去的路上顾磊说:“你想没想过,找一个人陪你啃鸭掌?” 我怔住,眼前这个人,只见他轻轻地笑着。平和、温柔,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感到亲切。 在异乡为另一个人牵挂,怕她又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东西,不敢喝酒,只为没人送她回家。 那些孤单,自己也有过吧。异乡的爱恋,少了些许浪漫,更多的是寂寞里的抚慰,艰难中的扶持。那些扶持,让人更明白牵手的意思。 2003年春天我们结婚。顾磊也爱上了鸭掌。顾磊说,生活的美味,要和相爱的人一起尝。 上载后记:从昨晚下到今晨的雨,让人心情也变得潮湿。我在办公室整理以前的《中青报》,不经意间就看到“屋檐下”专栏的这篇名字怪怪的文章。细细地读下去。文字就吸引住我的眼睛不再离开。心情随着主人翁在广州的生活和遭遇也跌宕起伏,眼泪随后也悄悄地流了下来。我好像体验到人在异乡的孤独与惆怅,感受到失恋的焦虑与失落。特别是读到文章里描述的母亲来到广州,为女儿操心终身大事,亲自教未来的女婿卤鸭掌的情节时,我更是不能自已。不自觉地就联想到自己的母亲。联想到自己也身为人父,女儿在上海复旦大学只身求学的孤寂。可怜天下父母心!最后也为主人翁碰到一位平和温柔的伴侣感到高兴和欣慰。 于是我就想把这篇文章打印出来,上载到网站,让我的网友都来领略文章的精彩,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虽然在上班的过程中不时有事情要处理,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打,一个字一个字地用键盘敲,眼睛几次地潮湿。也许我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缺陷。伟人毛泽东看戏时还进入角色。不和扮演《白毛女》中黄世仁但是演员握手呢!何况我辈平民。我衷心希望我的好友喜欢这篇文章。让每个人的心灵受到一次洗礼。让自己为美丽的故事情节而动情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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