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陪伴
一个人站在雨下，任凭风摧雨打毅然不动。身上的衣物已全然湿透，干巴巴站在身上，宽广的背脊凸显出来，他的背在轻轻地发抖，不知是因为风雨太大吹坏了身体，还是……
绍君站在那人身后，不作声，因为——无话可说。不知道是否因为太喜欢雨，她总是喜欢长立在雨地中，任雨水顺着头顶，发梢直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脸也湿润了她的睛晴。她知道他在伤心，她知道此时此刻除了一个安静地躲起来他什么也做不到，也不需要，她更知道刺向他伤口的那把剑——有自己的一份。雨水迷湿了她的眼，滴湿了她的心。
那一夜，雨一直未停且越下越大。风从远处的克什米尔高原吹来，在古堡上方徘徊呼啸，沉郁古雅的堡内，一切都很宁静。
冯夫人房里有人在为她收拾行装。“和谈”结束，一切应当归复往常。为了不引起大的变动，对于反叛者当是能招即招，好心安抚。因此，堡内的人，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安心，平民百姓想要的无非是一种安定和谐的生活。对于那些将军们自然杀抚并用。一切恢复如常，甚至还有人在欢乐庆典——不用打仗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人正一个人站在雨中享受孤独的雨泪。好在他并不寂寞——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夜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他身后。两个人保持着古堡永久的沉默，保持着像自己所属派系一样的距离。像是两尊雨中的塑像，挺拔坚忍的一直站在大天亮。
朦胧的天际，一丝红晕散发而出，像一个害羞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久久不肯露出此真面目。
绍君要走了，这里的一切已经结束，自己也该离开了。转身，一步一步轻曼如风。一转弯，红色衣袖飘然消失在白墙绿瓦中。狼狈的男子无神转身，一步步向另一方向走去。他并没见到她，她没让他看见，两个人向各自的方向走去谁也不回头……只要回头，他可以看见她，她也可见到他，但是——没有。
这一次的不回头，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好长好长。命运从此刻开始改写。
六、秘密
三年过去了，又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赤谷城。
宫殿里灯火通明，各色身着乌孙奇服的卫兵持戟巡查。冯夫人正在处理朝政，绍君一旁服待。
“绍君。”夫人轻唤一声，视线并未从手中竹简上移开。
“干什么？”绍君显得有点不耐烦：“这端茶倒水擦桌子的事都还得我来？”麻布在竹简上迅速扫着。那竹简像是被搁置了好久似的，空气中满是厚厚的灰尘。
冯夫人不以为意，换了一把竹简，仔细审查：“你喜欢狼吗？”
眼神一亮，绍君下意识地揣度着夫人话中之意，不敢乱言，看神色是有些谨慎起来了：“问这干吗？”
“狼是雪山草原上特有的猛兽，它凶猛、残暴、噬血”一边小心擦着桌子，一边仔细聆听。一双锐亮的眼珠已不知在眶中转了多少次，但她仍然不能断定夫人到底要说什么。
“但是，狼也有温柔的一面。不管刮风下雨，生死垂危，它从来不曾抛弃自己的孩子。”话锋陡转，夫人语气平淡柔和，视线依旧停留在竹简上。“狼有团队精神，狼从来不背叛自己的主子也从来不背叛它的团队，它只所以凶猛完全是为了生存，因为它生存的环境太恶劣——‘雪山、草原’。”
“你是在比喻自己吧。”绍君停下劳动的双手站直身子，讽道。
冯夫人淡淡一笑：“何以见得？”
“雪山草原不是乌孙特有的风景吗？你生活在这里熟悉这里的生活习惯。你凶狠而残暴，对自己的敌人绝不留情。其实你是太爱权利你不想被人摆布，所以你让解忧公主为你谋得更大的权力，有了权力才算有了自由。”冯夫人抬眼以赞赏的目光望着她——你很了解我，世上知已难寻，能有你这样的知已此生何求。
“你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然而地位卑贱的你根本无法享有自由，在这个社会真正的自由是用权力换取的。”迈着方寸大步，行于夫人面前，绍君像讲解师一样兴奋的剖析夫人的心态。
“我忽然发觉原来你真的很有头脑，这一点很像我。”冯夫人半是讽刺，半是赞扬，抬头看了看绍君，笑容特别。
“有头脑的人不一定能在这世上生存。”绍君感叹道。的确，有的时候无知反而是福，犹其在专制社会，聪明和睿智说不定会把你送上断头台。
冯夫人饶有兴趣的咀嚼这句话。微笑着摇了摇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在专制环境中无知会让你逃过灾难，获得隐藏的幸福。而在民主的环境里无知会让你无法生存，因为那里是属于聪明人生活的地方。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微停顿一下，冯夫人慢慢低下头去，像是在回避什么似的，道：“那么，请你不要怪我。”绍君惊异地看着她，不知她此话何意。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想杀乌必仁。”冯夫人抬头、苦笑，并未作答。
绍君预感到事情不妙。
先前之所以不杀他，一是因为乌海仁之死；二来，敌方实力雄厚，想要一举铲除并非易事。那时不杀乌必仁是给其属下一个信号——凡投降或不与夫人作对者，夫人定以宽容之心，饶恕大家。
如今，三年已过，对于叛降之人大多已安排妥当，有不服的也已经诛杀。然而令绍君不明的是——难道她就不怕乌必仁反抗吗？乌海仁虽死，但策划者是他儿子。
冯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解释道：“我不否认当海仁死的那一刻，我的确痛心疾首。为了他我可以放他儿子一马，但那只是一方面。”的确，无论何时你都不会下一个对你毫无好处的决定，这是你的处事原则。
克什米尔的冷风不知何时已吹到这广茂草原中的城堡——赤谷城。
窗。开着。冷风如寒雾般渗透进来。屋内之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侍女姗姗进殿可能想为她们关窗，却被冯夫人一声厉吓“谁叫你进来的，我与绍君谈话，谁也不许进来。还不下去干活。”侍女见夫人发怒，心中恐惧无比，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神色惊慌。待完全反应过来，忙后退离开。
绍君冷笑，意味深长地探究眼前之人：“你不用吓唬她们，我没那么珍贵。”转身背对冯嫽，面向窗口。任冷风啸啸而过如针刺一般，细长黑亮的头发被风儿吹散，猎猎飞扬。冯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眼前之人直立风中实在有些可怖。细长的身体，白色宽松的衣裙，被吹散飞扬的长发。手中青笛因冷风而呜鸣。
“告诉我，他在哪儿。”绍君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我很讶异。”
“为什么？”绍君没有回头。
“因为他居然放起牧来了，而且还是在赤谷城。”冯夫人饶有兴味地道。
“哦，这不奇怪。”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绍君突然回头，脸色惨白。
来不及细说什么，风一般向门外跑去，可惜她已跑不了了。打开殿门，黑压压一片——卫兵。绍君猛然转头冷视夫人，目光如刀一般锐利。夫人亦迎面直视，没有丝毫回避。
这不是别的卫兵，是冯夫的精卫护队——“铁钾军”。否则，来了这么多人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还不下去干活儿。”忽然想起冯夫人对方才侍女的怒斥，不，那不是简单的怒斥，是信号——布兵。
“你出不去了。”冯夫人轻轻走到她身边，怜悯的望着她。煞白——绍君的脸。煞是愤怒，愤怒到了极点，难勉会形成杀气；白是恐惧，恐惧乌必仁已遭不测。她知道铁钾军只听夫人的，她没时间了。所以，她作了一个最省时也最有效的动作——一把拉过身边的冯夫人，横笛在其胸口，以为人质：“叫他们让开。”
冯夫人冷然，道：“你敢这样对我。”
“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依你。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你不肯放了他。”听着绍君近似哀求的声音，冯夫人的心更痛，因为痛所以恨：“暂草要除根。”简单麻利，冯夫人的嘴就像她的心她的动作一样毫不留情。
“一直把你当作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如今天下能够奋起于平民，不靠父母、不依丈夫，完全凭自己实力而决策天下的妇女，你是第一人。身为女子，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女子，谁不会为你那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折服。”握笛的手在发抖，一滴冰凉的泪水无声息的滴落下来，“嗒”一声翠响，像是滴到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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