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出山 宗庙。 乌孙国的宗庙并不算大,朝贵之流却乐于拥挤。并不是他们想到这儿来,只是,这儿能给死者荣耀,活者寄托。 她还没死,她的丈夫和主人已死,她来宗庙祭奠他们。她祭奠他们的原因并不只是思念,她在祈祷、在等候。她不喜欢等人,但她必须等,一定要等到。她静立灵前已经很久,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她在打赌。她并不懂赌博,但她打赌却从没输过,这次也不例外。她等的人来了。 四个人,四位大臣,没带护卫,更没随从。神情慌张、步履急促,莫非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谁知道。只有她,她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她没有看他们,她仍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她在等。 “请冯夫人出山。”四人中的一位带头拱手道,但见那人神色不定、双手发抖。其余三人已是希冀的眼神,盼着她的回答。她不作声,她还在等。 四人焦急“国家即将遭受不测,朝中无人能够主持大局,请夫人出山监理国政。”她仍然一动不动,薄薄的嘴唇悠然地飘出几个字:“昆莫(皇帝)失踪了?”昆莫失踪何等大事,他是怎么失踪的?是自己走了还是有人想造反,或者是被敌国派人给抓了?昆莫失踪乃是机密,她又是怎么得知的?四人又为何来找她?——她是谁? 她是冯夫人,原名冯嫽,汉人。汉武帝时随第二位和亲乌孙的公主——解忧,嫁入乌孙。解忧公主常令她代表自己出使各邻国,因其聪慧擅谋,各国无不认识冯嫽之人。后因嫁与丞相,人们便尊称她为“冯夫人”。冯夫人问话,四位大臣不敢不答:“是。” “身为四大首辅,昆莫失踪尔等该当何罪。”她突然站起身来,转身,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像一把利剑直刺众人心脏,她扫视着他们。 “身为首辅丢失天子,死罪、死罪。可如今朝政废弛,各大势力谁也不服谁,除了您还有谁能控制局面?罢了,我已经不问世事很多年了,朝廷的事还是你们自己办吧。”她像是想起了某些往事,黯然的望着桌上的灵牌。 四人大急,神情激动,大声哭喊:“作为乌孙唯一一位有多年从政和外交经历的冯夫人,王后视为亲姐妹的冯夫人。如今您的侄儿失踪,作为姑姑,您不该出来找寻他吗?作为乌孙唯一一位大汉使臣,您难道还有退却的余地吗?”她没有出声。 四人更急:“天神将要惩罚我们,我们罪该万死。如今您站在丞相、王后和先王灵前,作为丞相夫人、王后妹妹,他们在天上看着您呢。”眼中飘过一丝闪亮的惊异,似乎略沉思了一会儿,道:“我答应出山但你们必须一切听我的。”四人目目相对,喜悦之情不言自明,“一切听夫人交待。” “朝廷机密如有泄漏格杀勿论,此事除这里的人外还有几人知道?”她没有看他们,她在看灵牌。他们觉得她在看他们,锐利的目光,就好像她全身都长满眼睛似的。人在心虚的时候,心里不安定就总觉得别人在看他、监视他,在伟大、睿智之人面前更会有这种感觉,即便别人并没看他。 他们回答了,他们不敢不答,“安国亲王、镇边将军、中京大将军等朝中重臣。”冯夫人知道,所谓的四大首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势力,他们之所以请她出山,对她毕恭毕敬并不仅仅是怕她敬她,也有想利用她对付其他几位重臣的缘故。然而这正中她的下怀,她所幸将计就计,重掌朝政。 “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四人心中暗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各人心知肚明。有些时候有些事明明知道却还得装作不知,那这事肯定不是小事,装事的人也肯定不是一般人。 四人不答,冯夫人倏然,道:“立即封锁宫里宫外,对知情者和疑似知情者加派人手严加监视,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对服侍昆莫的人要严加盘问。记住,一定不能泄露机密。知情者如有泄密,以谋反论处诛灭九族。朝务照常,以免百姓起疑引起动荡。”好一个厉害的女人,四人心中各藏心思,谁也不告诉谁,都暗自盘算着如何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你就甘心被他们利用?”有人问冯夫人,“就算我不出头别人也会找上门来,与其让人找上门来杀我,还不如先发制人。”阴冷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她笑,欣慰的笑。那是一种安全感。当一个人没有任何依靠的时候,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依靠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掌握金钱和权力。她想掌握权力并非是她喜好支配他人,她想要权力只是因为她想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太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活人。 她静静地看着王后的灵牌,许久。“嫽,我走之后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昆莫(汉人称皇帝),他还小朝中若是无人给他撑腰他该如何自处。”她记得解忧公主临死之前跟她说的这番话。公主,您一死他们便夺走了我的权力,现在我又重新拥有了权力。您安息吧,没有人可以伤害您的儿子。 皇宫的大门总是一层一层紧闭着,仿佛那里面深藏着一个忧伤而古老的故事,不为人知。像是一首哀怨的幽灵曲,里面不知埋藏了多少冤屈寂寞的灵魂。推开一层又一层朱漆大门,像是进了另一种人生境界。 朝堂里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冯夫人到。”众人齐向门外望去,诧异、惊鄂、骇异、怀疑各种表情。冯夫人昂首挺胸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从容的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转身,笑面众臣。此时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他静立着一动不动,眼神悠悠。他就是安国亲王乌海仁。 “昆莫送母遗物远赴大汉,以安王后思恋故土之情。昆莫孝悌,敢为朝廷楷模。”冯夫人道。 “昆莫这一去国事当如何?” “先皇有命,昆莫不在朝务由四辅臣负责。” “辅臣何德何能不敢有所懈怠,旦请夫人做主。”一场夺权政变由此开始。 二、叛变 朝堂上争议早已结束。一场血腥的政变结束。乌海仁不知道冯嫽是如何把禁卫军掌握在手中,以至于能在今日一举除掉朝中两位大臣。他更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为亲王,皇帝不在他完全有理由监国处政,即便有人反对他也没什么可惧怕的。他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军队,他的儿子是朝廷的镇边将军,他要掌权谁能阻拦。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的在朝堂上站了半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好似一幅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模样。他为什么不争是他不屑于还是他不想争?是他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经感到满足?是他太忠心了?没人知道,朝臣们不知道,冯夫人当然也不知道。 乌海仁要离开了。不仅仅是离开皇宫。他要离开京城,离开所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留在这儿,很不想。他希望尽快离开,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临走之时他见到了他极想见又极不想见的人。 “为什么在朝堂上一句话也不说?”有人问。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是谁,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那人又问,他保持沉默。“其实,你完全有能力有理由在堂上说话,你也可以掌握朝中大权。为什么?”他不准备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没有看身后之人,迈开步划走自己的路,就好像没听到任何声音没遇见任何人似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人似乎并不甘心,接着问:“是因为我吗?”他还是没有回答,仿佛他天生就不适合回答任何问题似的。或许他根本就是一个哑巴。“为什么不愿回头看我,二十年前是这样今天你还是这样,为什么?”他不回答,他甚至干脆大踏步子跨上马,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儿子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在王府里。 镇边将军疑惑、愤怒。他年轻而且冲动。“父王,为什么不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什么要拱手让人?难道您怕她吗?她无权无势您何必怕她,您有封地有钱有忠于自己的军队有王室成员高贵的血统,您那里比不上那个女人。今天要不是您的命令,我早把监国给您争回来了。”王子一连串的说了许多,王爷却一句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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