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个柳烟,应该也是爱着李轼的吧?所以,才来找她,才能露出那样黯淡孤寂的表情。 将所爱的人放开,那种疼痛,她也曾体会。只一次,便疼的余生再无法真正的笑出来。 今日的相见,也就只是相见而已。待她离开之时,也就能真正的放心了吧?那个柳烟,温慧聪颖的女子,足以照顾好他的。 再作别,就该是真正的放手,连同那颗系在他身上的心。 好在,她足够华丽,可以站在他面前不用有丝毫的羞愧。 推开西厢的房门,便看见他。 硕大的白丝屏风,阻住了她的视线,只看得到坐在桌边的那一抹摇荡的青色和那模糊的脸庞。 “谁?”屋内青衫的察觉动静,望了过来。 一时间,再无言语,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隔着一层纱,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她竟不知如何才能走过去,只是站着一动未动。 当年分别的时候,就只有一句作别而已,如今相见,更不知道该如何。 “那时我只身杀入凝水宫,你就是这样隔着屏风跟我说话。”半响,还是他先开口,语气淡淡的,声音中依稀有着当年的笑意,一如从前般云淡风轻。 那一年,她是凝水宫中百里挑一,悉心栽培出的杀手。他只身仗剑攻进来时,她正在密室中习艺,未作任何反抗,只是隔着屏风,轻声问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可不可以带我离开?” “好!”他身上血迹斑斑,绕过屏风看她一眼,忽然就笑了,声音明朗:“好大胆的女子。” 往事随风逝去,转眼,穿越时空。 那时,她不过十五,韶龄,却只在黑暗中挣扎着谋求生路,手上沾满了同伴的血液。而他,青年剑侠,脸上带着掩饰不了的骄傲,笑容明朗爽快。 如今,她明艳、华贵、咄咄逼人,散发出尖锐的锋芒,他却依然未改变丝毫,仍旧可以坚定的一如从前,似乎时间不曾在他身上刻下分毫。 即使她身上有再多的奢靡,面对他时,她仍旧觉得抬不起头来。 对于她,他永远都是一个明亮而温暖的小火堆,那么不同,那么诱人。 她于他之间,永远都是她爱的多一点,一场分别,将她彻底改变,却动不了她分毫,可他,竟依然让她有种想要放弃一切的愿望。 只是,当年没有,现在也不会。 “没有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强压了心中翻涌而出的情绪,她言语中透出些恨意,一语双关。 而那个青衫的男子,只是笑笑,未说什么,抬头咽下一杯酒,手臂也有些僵硬。 从以前,他就是这样,不和她争辩些什么,无关道义的事往往都顺了她的意,任她作准。 谁都没有再开口。她静静的看着他,而那一抹青色,只是看着手中的酒杯,来回的摩挲。 策马西风,无论是关外的紧紧相依,还是一起在江南游历,都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夫人……夫人!”含混而支吾的吵嚷声从外传来,仅凭声音就直到来人醉的厉害。“叭”的一声,房间的门被用力的推开,随之几乎是滚进来一个人,四处嚷嚷:“夫人!原……谅我,我错…了!” 她猛地一惊,反应过来,右手的袖子就已经被来人死死的抓住,来人赫然是她丈夫——凉州刺史。茫然无措之下,她抬头直直的看着那一抹青色的衣衫,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这个就是她的夫婿。中等身材,有些发福,五官平庸,衣饰却极其考究的。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绝无法自豪的站在他面前的生活,那一身金玉的外表,在他面前片片飞散。连这最后的虚荣也没有了。 “夫人,刺史他……”女婢们扶起刺史,急忙的解释,然而看见她阴冷的神色,便禁了声。 “我不走!夫人……”那发福的男子一时又发起酒疯来,推开众人,好似个锦衣堆作的球,撞了出去,嘴里含糊的喊着:“原谅…我!” “哗啦”得一声,屏风被撞到在地。 那一抹青色毫无预警的露出在她面前,然,她却清楚的看到,他手中没有从前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坐着的也不是椅子,而是——轮椅。 女婢们扶她的夫婿出去,快速而利落的合上门。 她直直的盯着青衫的男子,似是要看出些什么,眼中盛满了极度复杂的神色,挪不开眼睛。 他也看着她,同样不解的目光,犹豫再三仍忍不住开口:“他?” 那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在他眼中,原本就该是世间的宝贝,即使离开了他,也该会找到一个足够好的男子才是。一直以来他只知道那个人是凉州刺史,却不料到是这般不堪的人品。 为何,会选择这样的一个人呢?为何会这般委曲求全? 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怔怔的,也不答话。 心里,仿佛是有什么忽然崩塌了。 那个意气风发,剑眉微扬,仗剑江湖的少侠不见了。十年,他竟苍老了如此之多,安静的坐在轮椅上,双腿已然是干枯了的样子,手腕处有明显的刀痕,从不离左右的长剑也不知去了何处。十年,他竟是早已残废,只是靠那个叫柳烟的女妓才得以生存。 “你怎么嫁给……”青衫的男子开口问到,眸子中亮光闪动,似是星辰,却又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她的眼泪便忽的落了下来,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小溪般泛滥。心中的某个角落,疯了样的疼痛。 她的夫婿,一个浪荡子,也没什么所谓的骨气,相貌平平,完全配她不上。所立的军功也是她在背后谋划,仕途中的上下关系也是由她一并打理。 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男人,决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可她却选择了下嫁,为的,只是个安逸的生活,远远的逃离江湖的血腥。一直以来,即使累,即使痛苦,她也从不后悔。她以为,她至少得到了刺史夫人的名衔,得到了能在那一抹青衫面前抬头的理由。告诉他,没了他,她过得一样好。 可当那青衫的男子没了一贯淡然的笑意,语气那般急切的问她:“你怎么嫁给……”,她却突然觉得后悔了。 原来,她如此不幸,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他是如此的关心她,她到现在才觉得。 他看见她哭,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却读懂了她的眼神,一如从前习惯性笑一下,脸上却是苦楚的神色,推了轮椅过来,伸出手去拭着她脸上的泪,温言:“只是被暗算,没什么所谓。” 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缓缓跪倒,趴在他僵硬的膝盖上,痛哭失声。 “我没事,真的。”他似是要叹息,眼底却又有些隐约的笑意,柔声安慰,伸手去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她却哭得愈发厉害。 看着他的笑容,她甚至觉得时间根本就一直停留在十年前,从未走过。 曾经,她以为他是上天赐给她的那个人,她会陪在他身边一直到永远,可最后,她却嫁给了另一个完全无干的人。 其实,终其一生,她也只是想要待在他身边,任时间流逝,同生共死,仅此而已。 “我们……走吧。”没有抬头,她仍是将脸贴在他的腿上,哽噎着开口:“去哪里都好,就我跟你……好不好?” 他抚在她头上的手猛地一滞,目光虽仍锁在她身上,却瞬间黯淡下去,不置可否。 他已经是个残废,连走路也不能的残废,而她却是锦衣玉食的刺史夫人。这样子,她也要和他一起离开么?她真的是太傻了。 他无法给她幸福。如果说从前还有可能,那么现在就已经近似于绝望。 “你不愿意,对么?”她的轻轻的开口,眼底却是灭绝的神色,令人心颤,一字字吐落如珠:“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再也不是,你已不能再扔下我。” 他正待再说些什么,她却是站起身来,从怀里抽出一柄精巧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向着自己左手上用力一划。 一道鲜红的血线从她指尖喷射出来,模糊了视线,待到看清,原本是三节的小拇指已然只剩下两节,血液不断的从伤口处冒出来,顺着她细白的手腕向下蔓延,划过她的小臂,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他顿时慌了,没什么力气的手一把扶助她,夺过她的匕首扔在地上,不可置信:“你……快跟我进去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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