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亭台水榭,冰凉的月色洒在这夜色里,更显得几分冷清。 几盏细绢的灯由侍女们打着,映出些橙黄色,颇有秩序的列在中间的一个微靠在躺椅上的女子身旁。 衣饰素白而华丽,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很柔和的美丽,双眼阖着,仿佛春日里的梨花浅浅的绽放。 然而,她身旁的侍女,无一不是小心谨慎的样子,一个个低着头,偶尔快速的瞥一眼他们的主子,又快速的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凉州刺史夫人,长相虽美,却是出了名的狠辣,连刺史本人都畏惧三分,但偏偏刺史好色的毛病改不掉,常常流连在外,拈花惹草。今夜又不知去了哪里戏耍。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月影西移。 原本似是睡着的女子忽然就睁开了眼睛,淡淡问一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几更?”话音才落,侍女还不及答话,远方打更的声音便从夜色中穿透出来:“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三更?三更了。 淡漠傲然的双眼冷冷一瞥,目光中夹杂着极度的冰雪,令侍女们打个激灵,然而目光深处有隐隐的黯淡,头依旧高高的抬起,声音有千钧的力道:“备轿,晚香楼!” 软轿轻轻的晃着,轿中的女子却不复方才的冷冽,双眼木然而空洞,不知沉在何方,眉目间也是寥落的神色。 有时候真的是倦了,游走于丈夫和各个随时想要取代她位子的女子之间,用各种方法一一铲除掉祸患,直到今天。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累。 她曾期待的安逸生活,用十年心思拼命经营起来的生活,却是这副模样。一次次守住的,真的是自己的幸福么? 晚香楼新来的那个名唤柳烟的女子,据说也是个极美的人物,恐怕又得费一番手段。 可是一切,不容她后悔。 微微闭了眼,眼前便浮现出幼年的那一段痛苦的回忆。到处都是血,残酷,拼了命才侥幸活了下来。百名孩子,最后只剩下她一个。那时,生命脆弱的可怕,她曾不断的奢望,愿意为一个没有血腥的日子付出全部。 那一袭青色的衣衫,脸孔异常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她的泪水忽然就湿了眼眶,滑落到脸颊。 她一生唯一爱过的人,甚至她以为那一抹青色衣衫的他是上天赐给她的。可最后,还不是分开了,再无音讯。 “求你!求求你!我再也不能承受!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倔强高傲如她,也层那样放下自尊,不顾一切的哭求。 看多了血液那红的刺目的颜色,她便再也不想涉及。她想要安逸的生活,平静而淡然,可是他,却要不断追求剑法的高妙和那些他心中所谓的侠义。 明明是已达化境的剑术,于武林中已是翘楚,为何还要痴迷的修行呢?那样四方流浪,除强扶弱,就是他心中的幸福。 她愿意追随他的步伐,于他一起持剑游荡江湖,可她没有办法看他再一场场的血战中负伤,尤其是每每伤重,他脸上仍是那样不以为意甚至高傲的笑容。 他除去一个强敌或者恶霸,对于她来说,只是一次次的提心吊胆。 那样的生活太漂泊,也太折磨,却是他生活的全部。 她挽留不住,于是毅然决绝的离开,收起一身武功和江湖中的恩怨,下嫁一名凉州小吏。 于那个俭朴的婚礼上,她最后一次见到他。隔了重重的人群,她看见他青色的衣衫和那张带着隐忍的脸孔。只要他愿意冲过人群带她离开,她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她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可他只是笑了,一如既往的明朗下,压抑着无法言喻的黯然。 往事如烟,淡淡散去,留不住丝毫。 可这是她当初想要的生活么?没有血,却比杀人更累。 “夫人。”轿子停了下来,侍女在帘外轻轻说到:“晚香楼到了。” 眉目间所有的倦怠一扫而光,不留一丝痕迹,眼中又流露出那咄咄逼人的冰冷,侍女拨开轿帘,她扬眉踏了出去。 朱门华府,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仿佛能将人化掉,一盏盏宫灯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她轻车熟路的如同自家的府邸。穿庭过径,身后跟着两行侍女,引人侧目却没有人胆敢上前阻止,只有老鸨慌乱的迎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夫人,你……”话音未落,便被她一把推倒到一边,一行人鱼贯而过。 “钟姐姐。”一声低低的叫唤,传入她耳中,不知为何,她竟然忽然止住了脚步,微怔着,转过偷来搜寻声音的来源。 一个十七八岁长相并不出众,穿着女婢服的女孩,怯生生的立在角落。 钟姐姐?她眼中的狠冽顿时浅了些,多了几分迷惘。那是她从前仗剑江湖时的姓氏,那时她叫做钟宣,后来嫁为人妇就改了别的名字,怎么这里会有人晓得? “真的是钟姐姐吗?我是左家庄的,姐姐以前救过我的。”小女婢见她停下了脚步,便高兴起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随即伸手指向最右边的厢房:“李大哥和人比剑受伤了,就在西厢。姐姐是来找他的么?” 她的心便忽然的紧了,发出狠狠的疼痛,蔓延到四肢去,无法抑制。 怎么,他在这里么?他在这里?而且,他又受伤了? 以为离开他就不会再为了他心痛,原来还是行不通的。似乎是一个诅咒,永远都忘不掉么? 她的眼底蓦地浮现出极大的恨意,一字一句:“滚!谁是你的钟姐姐!”随手抓起一旁桌上的茶壶砸了过去。 茶壶砸碎再地上,发出“叭”的一声脆响,片片破碎的飞溅开来。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忽的保持了沉默,瞅着大堂之中那个美而狠厉的女子,生怕迁怒到自己。小女婢更是吓得不知所措,直直的看着她,不可置信。 “夫人。”淡而娇柔的女声从二楼传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柳烟没去迎您,是柳烟失礼了。” 一身杏色长裙的女子从楼上缓缓下来,一样是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却和她的冷冽决然不同,似是一缕轻烟,又似是江南早春的细雨,温存而和煦。 杏色长裙直飘到她面前,深深下拜,好看的眉眼也是低眉顺目:“夫人,请随我到雅间吧。”随即起身在前面引路。 她瞥了一眼这个温顺的杏色长裙,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却也随在后面。 不过是个想在她面前显露出温顺与世无争的模样,好能嫁入府中,当个小妾的寻常女子么?如果低眉顺眼就能嫁过来,那岂不是太容易了些? 然而随在那个杏色长裙的女子身后,穿过几条小径,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转而对身后的侍女们交待一句,语气依旧冰冷,只有那双眼眸中有着些许的震颤:“出去等我,不准旁人踏进半步。” 晚香楼的路她一向是熟悉的,这条小径,穿过假山,就该到西厢才对。 “李大哥和人比剑受伤了,就在西厢。”方才那个小婢的话仍似回响在耳边般清晰。西厢,不就是他所在的地方么? 眼前这个杏色长裙的女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夫人。”柳烟再度俯身行礼,温温的开口,眼底涌出一丝落寞,目光落在她身上,说下去:“请您屈尊去见见李大哥,他很想见您,虽然他从不说出来。” “见他?”她冷眼看柳烟一眼,声音讥诮,眼眸中却透出丝难以掩饰的惘然:“凭什么?” 柳烟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随即又低下眉,掩饰了些什么:“凭他受伤是总念着你的名字。” 心头又是一紧,连眼睛都有些朦胧开来,右手在袖下狠狠的紧握,直到指甲陷入手心的皮肉之中,才勉强止住了泪水。 那个笑容明朗的男子,也会在受伤的时候叫出她的名字,就如同,她每晚都默念着他的名字一般。 李轼,李轼,李轼……一遍遍,似乎刻入她的灵魂。 “他……”开了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微微阖了眼:“他伤的很重?” “都已经养好,无大碍了。”柳烟起身将小径让开来,嘴角浮出淡淡的笑,目光中却是说不清的神色:“请夫人屈尊去见见李大哥。” 似乎是有什么在推动着,她不自觉的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小径旁那一袭黄裙,眼底也复杂的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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