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漫天的雨丝纷纷扰扰的飘落下来,温柔而细腻,和着那几缕春风,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寒意。 苏州,如同情人一般的三月。 一树枯枝似的桃树下,立着一个黑色锦缎长衫的男子,脸庞上隐约透漏出些冷冽的神色,那双眼睛仿佛失了魂魄,没一丝神采,只是怔怔的伸出手去接那雨丝。 …… “你淋湿了。给你这个。”桃花树下那如同春花般的笑颜,仿佛又出现在面前。如梦如幻。年轻时的他呆呆的立在一边,看着那笑脸挪不开眼睛。 那是在这江南才有的女子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盛放了整个江南的春天。 “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么?再不分开?” “当然!” “我会害怕,害怕和你分开” …… 记忆的闸门开启,一切如同洪水一般席卷而来,男子的眼睛渐渐的朦胧,唇角仿佛也要笑出来。然而他却猛的收了手,用力的握紧,眼睛里溢出强烈的仇恨。 一样的微雨朦胧的三月,一样的阁楼,不一样的,只有人而已。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当年那个仗剑,眉毛微扬的少年,转眼已经子承父业,接手山庄,成了雄霸一方的霸主。而那个在阁楼中,对他不闻不问,任他在雨里一天一夜直至昏倒的女子,也已经不见了。 想要拿了钱就安心的离开?男子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笑容里却有着旁人无法懂得的意味。 五年来,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这样的一天。有了父母无法掌控的能力,就可以违背父亲当年和那个女子定下的约定,找到那个女人。讨回当年她欠他的一切。 他要她知道,她当初的抉择是错的。三千两,只三千两就放弃他是错的。 他要她的生活生不如死,他要她失去一切,要她悲惨。 蜿蜒的亭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收回了手,眼底的仇恨也转瞬即逝,变回冷峻的模样。 “庄主!”来人不敢看他,低着头,额上也有了冷汗。 “在哪里?”他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属下办事不利,找遍了方圆百里仍找不到。人人都说绣娘林茵微很久没有露面。” 连他的属下都查不到,看来她早都想过有这么一天,早已经做好准备藏了起来。有了那笔钱,她的确可以衣食无忧。“没有露面?去查刺绣,我不信她也不绣了!” 那个女人,可是没有刺绣就活不下去呢。 “是!”来人快速的退下。 “林茵微。”黑衣男子的眼中蓦的有了凌厉的光芒,对着那桃树,用力的握住了右手:“你就是藏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蜿蜒的亭子尽头却又传来脚步声,是管家。管家快步过来:“公子,外面有一位老翁,拿了枚玉佩过来,说要换20两银子。” 他的目光陡然一沉,拢上一层阴霾,分明是发怒前的征兆。一枚玉佩这种小事也要来问他。 管家没再开口,只是适时地将玉佩递上。他看一眼,一向冷静不动声色的他,眼中却也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情感——蝴蝶状的玉佩,通体都是乳白的颜色,是他家世代流传的信物。当年他给了那个女子,用来交换了那方绣着桃花的丝帕。怎么,连玉佩都……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蜂拥而至,心中的某一个地方顿时失去了支撑,软弱无力。 “带他上来!”所有的失落都转化成为怒火,他恨恨的喉出这么一句。 “林姑娘?”老翁被带上来问话。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翁,吓的不敢抬头,连说话都颤颤巍巍:“我们只是采药人。”然而他只是冷冷的一笑,使一个眼神,旁边的人便拔出刀来,老翁连忙开口:“是有位姑娘。” 躲到采药人那里。长居深山,怪不得找不到。 “备马。”男子披了黑色大麾,大步的走出去。 微微的细雨飘落在他的黑色的大麾上,薄薄的一层。 “我不在乎,只要你待在我身边。”那一年的他,甘愿为了那个女子一让再让,放弃所有的自尊,近乎哀求。 “我想要的日子,你无法给我。我只想安静的绣我的刺绣。” 苏州那温柔的雨,竟也能让人觉得彻心的寒冷。一天一夜,他固执的等在她楼下,想等她回心转意。即使是她收了他父亲给的银子。 他不在乎的。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就会让她爱上他的。即使是被骗也没有关系。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心意,对自己在乎的东西决不会放手。他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要她啊! 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回放,每一次想起,都让他感到发自内心的耻辱。 为什么,为什么他放弃所有,放弃自己高傲的自尊,只是想要她。而她却将他狠狠的踩在脚下,毫不在乎呢?难道在她心里,他真的那么不值一提么? 然而,他余光看见身边跟着的人马,唇畔便忽的泛起一个寒冷的笑容,眼角弥漫出萧索的杀气,笼罩了全身。 如果他不幸,那么,她也别想置之事外。他要她悲惨。这一次,见人杀人,遇佛弑佛。他仿佛闻到了这朦胧的细雨中夹杂了浓烈的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四散开来。就让这血腥,笼罩整个天际,也是无所谓的吧。 然而一切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落魄的小屋,散发着霉味,随处堆放着柴草和药材,一只猫原本蜷缩在墙角,猛的受了惊吓窜上了房梁,残破的木桌上竟有一只蟑螂快速的爬过。 那一瞬,他的心陡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穿过了,发出狠狠的刺痛,让他不能呼吸。 一样破旧的土炕上,安静端坐着的女子。 头发没有梳,只是散在脑后,瘦的让人心疼,整张脸都塌陷下去,只剩下那双大眼睛还是明亮的,只是有些空洞。 四周都没有绣线,也没有绣花的任何一样器具。当年那个没有绣线就活不下去的女子,竟然会不再绣花? “你来了。”冷静的三个字,将他拉入现实。一切,跟他五年来心心念念所想的差太多了,他以为,她会过的很好,很幸福,所以他想要来亲手摧毁掉她的一切。 五年来,他每每想到她是幸福的,就会恨不能将她毁掉,用来奠基他的不幸。 可是,他料不到……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报仇的。”叹息一样的语气,女子脸上竟然有了丝如同死灰一般绝望的笑容,看向他:“若不是想要博那二十两银子,我也想要多活两年呢。” 眼前的画面顿时模糊了,隐约中,他仿佛看见当年立在桃花树下那如同春花般的笑颜,对着他说:“你淋湿了。给你这个。” 为了二十两银子,她就露出了那样绝望的样子。为了二十两,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换? “咳……咳”炕的另一边,蜷缩着一个老妇人,忽然咳嗽起来。声音明显的中气不足,应该是病了许久。 为了换二十两银子给这个妇人治病么?二十两银子,她甘愿让他看见她这么落魄的样子,她该是怎样的无奈? 女子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子,掩饰了些什么,随即抬起,看向他:“放了他们吧。他们是好人啊。” 然而他的心里却拢上了一层什么,挥之不去。仿佛是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难道……他蓦的冲口而出,一字一句:“把,你的手,伸出来!” 女子一怔,“不,不”拼命的摇着头,眼底也是极度的恐惧,身子向后躲。 他也不回话,只是漠然的看着她,随即“铮”的一声,雪白的长剑便指在老妇人的脖颈。老翁刚要回护,一个黑衣人从后出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绝望的泪水绝堤而下,刚才还极力的维持着仪态的女子顿时痛哭失声,仿佛崩溃般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 他却不为所动,只冷眼看着女子,眸子里冰冷的不惊尘世。 女子浑身因为哭泣而不停的颤抖,脆弱而无助,然而对上他那双不含任何感情在其中的眸子,知道没有退路。终于狠狠的闭了眼睛,伸出了手。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他更是无法动弹。 曾经纤细灵巧的绣娘的手,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剩下干枯的骨头,一段段乌黑的颜色,好像一节节木炭,却都还紧紧的连接,因为她的颤抖而不停的碰撞,发出“嘎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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