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老刘的参谋下，我买了一件豆灰色的棉衬衣。试衬衣的时候，老刘恭维我：“还别说，你这张老脸挺耐看，要不是瘸了一条腿，还真吸引女人。”
“别老没正经了，让人家听了笑话。”
从商店出来，我们继续往前溜达。路边有一家理发店开着大门，门口坐着个女人热情地招呼。我推了推老刘的胳膊，“这家没人，就去这家吧。”说着就要走进去。
老刘急追上来，低声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不是理发店。”
“明明挂着‘温州发廓’的牌子，怎么不是理发店？”我莫名其妙。
“那是挂羊头，卖狗肉，专做男人生意的。”
男人生意？我一下子明白了，迈进门口的腿像蜜蜂蛰了似的，急忙又抽出来。可是晚了，老板娘一把把我拉进去了。老刘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我跨进店门。
店里光线不够明亮，我们被老板娘连拉带拽摁在椅子上。老板娘南方口音，满脑袋烫过的发卷，水红的薄衬衫紧巴巴裹在身上，快要憋破了似的。她低头凑到我眼前说话，一张脸红的红，白的白，黑的黑，像一盘画画用的颜料。她问：“两位先生需要什么服务？”我说：“我们只是进来理发的，能理就理，不能理，我们到别家去。”老刘附和我的话：“对，对，能理就理，不能理，我们到别家去。”
“瞧二位老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开黑店的。”她捂着嘴“咯咯”地笑。“我们可是合法经营，税务登记证、营业执照、工商许可证，要啥有啥。”她朝里间喊了一声，“梅儿，出来招呼客人。”
那个叫梅儿的姑娘慢吞吞地从里间出来，她问：“哪位先生要洗头？”
这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细细瘦瘦，头发束成一把，用一块淡黄色的帕子扎在脑后。橙黄色短上衣，紧窄的牛仔裤，脚上懒洋洋地趿拉着一双泡沫拖鞋，一看就不像个理发师。老刘冲我摇摇头，眨眨眼，想溜之大吉。他站起身说：“姑娘，我们不是洗头，是理发，我们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那姑娘也不挽留，淡淡地说：“由你们吧。”她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坐到门口的凳子上专心嗑瓜子去了。
老刘喊我：“老黄，我们走吧。”
我坐着一动不动，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个梅儿姑娘身上。白晰的面孔，瘦削的瓜子脸，小巧的鼻子，轻薄的嘴唇，黑亮的眼睛……当然，当然也有差别，她不及梅君个头高……但是，但是，就连同一棵树上的叶子，都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何况两个不相关的人。
我呆呆地看着她，竟痴了。
老刘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他推推我，“你发什么愣，我们快走吧。”
“你先走。”我想也不想地回答他。
“啊？你要做什么？”老刘终于发现了我的异样。
“我想再待一会儿。”
老刘这会儿看我就像看外星人似的，他结结巴巴地说：“老黄，你来真的？你来真的呀？”
里间的老板娘听到动静走出来，她不客气地对老刘嚷嚷：“什么真的假的，您要是不洗头，赶紧走人，甭在这儿影响我们做生意。”
老刘尴尬地站在当中，我依旧盯着门口的梅儿，目不转睛。老刘疑惑地对我说：“喂，老黄，你要来真的，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我干脆地说：“好的，你不用管我。”
老刘气咻咻地看了我一眼，赌气走了。
老板娘吩咐梅儿，“陪这位客人进里间聊聊天，说说话。”
我听话地站起身，跟着梅儿进了里间的屋子。里面的空间别有洞天，面积比外面还大，几把藤椅，一张玻璃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光着身子的外国女人捧着个装水的罐子。
梅儿坐在我对面，她问：“说吧，你需要哪种服务？”
“服务？啥服务，我不懂。”
“笑话，不懂你来干啥，我可没时间免费陪你。”她说话的口气硬梆梆的。
“不免费……那你收多少钱？”
“看你什么服务？”
“我只想和你说说话，说说话收多少钱？”
“五十，至多一个小时。好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现在开始计时。”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梅儿问我，喝水吗？我点点头。她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然后继续嗑她的瓜子。喝完杯中的茶水，我起身告辞。走时，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搁在桌子上，她站起来翻钱包给我找钱。我说：“不必找了。”她说了声“谢谢”，就把钱收起了。
出了门，远远地，我听到老板娘问她：“梅儿，那个瘸老头是做什么的？这么阔气。”
“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温州发廓”坐一坐。很少说话，就是单纯地和梅儿坐一坐。梅儿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像初时冷淡。看到我，就客气地说，“老伯来了，进来坐。”她微笑的样子，干净和气，哪里像个风尘中卖笑的女子，简直就是个读书的女学生。只要老板娘不在，她就执意不收我的钱。她总是淡淡地说：“算了，你又没有做什么。”
老刘急得跑到家里寻我，一进门就嚷嚷：“老黄，你真能出洋相，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你知道大家背后说你什么吗？”
我正喝着一杯茶，边喝茶边回话：“说什么了？”
“身残志不残，人老心不老。”老刘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哈哈，听上去像夸我嘛。”
“你还好意思笑，我今天可是偷着来你家的，我老伴坚决不让我再和你来往。老黄，你一世英明，可不要弄得晚节不保？你要真想找女人，正正经经娶一个，就上次找你闹事的那个，也比发廓的女人强。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有劲儿折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让街坊邻居们怎么看你？”
“老刘，我知道你是好意，谢谢你。”
“知道悔改了？”
“我压根就没做什么坏事，不需要悔改。我只是想帮那个姑娘，不想让她在那个地方毁了自己。”
“天爷呀，你脑子进水了，没救了。”老刘握着拳头捶自己的腿，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沮丧。
有一天，梅儿生病了，嗓子发炎，咳嗽。我去药店买了一大包药，严迪、利君沙、西瓜霜、草珊瑚含片、板篮根、川贝枇杷露……应有尽有。老板娘夸张地大呼小叫：“喔哟，我们都能开药铺了，梅儿真是命好，碰到您这么一位有仁有义的客人。”
老板娘让我上楼，她说梅儿在楼上休息。爬上一段狭窄的楼梯，就是她们的卧室。我还是第一次到楼上，里面放着两张床，一排简便衣柜，粉红色的床单，粉红色的窗帘，还有两只粉红色的布艺沙发，收拾得爽爽利利。梅儿靠在床头，她大大方方说：“这也是我们接待客人的地方。”
我听了，面红耳赤，立刻觉得角角落落都生出细小的矛刺，扎得我坐卧不宁。我说：“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我先走了。”
“老伯，”梅儿喊住了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真想知道？”
“嗯。”
“其实，你长的很像我的妻子。看到你，我就想起她。”
“你妻子呢？”
“她老早就去世了，她死的时候只有你这么大。”我说，“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选择，不要在这种地方毁了一生。”
“嗯。”梅儿答应着，若有所思。
第二次去的时候，梅儿坐在里间的屋子里小声哭泣。老板娘说梅儿的父亲又犯病了，老板娘给我讲了梅儿的故事，她说：“梅儿是我的表妹，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本来是要读大学的，为了给父亲治病，放弃学业跟着我出来挣钱。梅儿拼命赚钱，就是想给父亲治病。梅儿经常说，只要治好父亲的病，她就安安心心找份正经工作，再也不做这行了。”
“她父亲得的什么病？”
“肝不好，医生说，只要做了肝脏移植手术，身体就能康复。”
“那需要多少钱啊？”
“做肝脏移值手术太贵了，梅儿辛辛苦苦攒够了十万，可是，就这，还差十五万呢。”
我问梅儿：“你父亲的病到什么程度了？”梅儿哭着说：“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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