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文化革命期间,我居住在一个小镇中街的大杂院里。院子天井的中间,安了一个水龙头,旁边修了一排洗衣槽。大伙都提着桶到那儿来接水,洗衣。大家天天在那里碰头,自然而然,那里就成了本院的洗涤中心、交流中心和新闻中心。 “听说没有?新搬来两家,都是我们机关的单身呢!男的叫李朝东,那女的叫王曹溪。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有趣不?看,朝东的那个来了!”那李朝东三十模样,一身皱不拉叽的灰中山服,乱蓬蓬一头黑发好像从没梳过。提了水桶,从东厢房向众人走来。正好,那王曹溪也提了桶从西厢房走出来,三十左右,鬓发纷乱,边走边揉着朦胧睡眼。 李朝东刚走到水槽,正满脸微笑给众人打招呼:“啊啊,大家早!啊……啊……”突然,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张大嘴巴,头往后仰,手往天上举……打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喷嚏:“啊……起也!”因为“起也”拼合在一起,听来便是“姐”。他大约感到打喷嚏到对别人不礼貌,赶快扭头朝西,连打了六个喷嚏,如同大呼六声“阿姐”。 他嚏声刚落,大概是传染,王曹溪接着打起喷嚏来。她更不好意思,把嘴捂住,那喷嚏还是喷射而出,声音听来是“阿……弟!”也一连叫了六声。 众人一惊,不知谁说了一句“阿姐阿弟,有戏有戏!”恍然大悟的人们“轰”的大笑起来。李朝东和王曹溪相继来到水槽,开始洗漱。李王二人相视一笑。李说:“没挤着你吧?”王说:“哪会呢?”“我刚搬来……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也是刚搬来的……多照顾。你好像是宣传科的吧?”人们知趣的相继离开,有两个好事者还躲在门缝后盯着那两个男女。看了一阵,啥事也没发生,两人洗完就走了,没戏。 没多久,听说他俩在“清队”运动中被揪出来,批判了,罪名不太清楚。东厢房和西厢房门上贴的大字报上写的是:“打倒喷嚏鸳鸯!”据消息灵通人士报告:他们在开大会传达最高指示的时候,因为香烟味的刺激,两人喷嚏发着,“阿姐阿弟”的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大厅。弄得主持会议的军代表十分光火。嚷道:“太不严肃,太不严肃!什么作风?简直就是一对喷嚏鸳鸯!”此言一出,若干年内,很多不知情的人就以为他俩是夫妻。一看见他们,就在后面指指点点,讲述当年典故。管档案的老郑极秘密地告诉我们:那“阿姐阿弟”绝非偶然,王曹溪的确比李朝东大五天。我蓦地想起俄国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之死》,颇有几分悲哀。 只有大杂院的人们了解这个委屈。人们反倒乐见这对患难与共的同事真个成了鸳鸯。但没戏,他们见面还是在水槽边。李朝东说:“小王,没挤着你吧。”王曹溪嫣然一笑,说:“老李,哪会呢?”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不过,这几年谁也没听见两人那动人心魄的喷嚏了。文革结束了,大杂院的婆娘们有些替他们着急了,纷纷给李王二人介绍对象,我们一帮小屁孩,也凑趣起哄。只要一见到李王二人同时出现在水槽前,便高唱“阿姐阿弟情意长,好像那流水日夜淌”。人们注意到,两人都没选中一个满意的对象。六九年贴在他们门楣上的“打倒喷嚏鸳鸯”的纸条,两家都没去撕掉。两个人比以前爱收拾打扮了。据此,婆娘们分析:别管了,还有戏! 一天清早,人们突然听到水槽边发出了动天撼地的喷嚏声。那真是一场美声男女二重唱:先是轻声呼唤“阿姐阿弟”,断断续续酝酿感情,在“啊”了三四声之后,才突然爆发出“阿姐阿弟”的高音呐喊。两人毫无顾忌,放肆地吼叫着,抖动着,手舞足道。朝东喷出了眼泪,曹溪打出了唾沫。老李说:“打自己的喷嚏……啊……啊……姐也!”小王说:“让别人说去吧,啊……啊……弟也!”似乎要把几年来憋在心中的喷嚏一气打完方才罢休。在打完六个喷嚏之后,我想,总算完了,端着脸盆打开房门,准备向水槽走去,突然,奇迹出现了:李朝东仍旧张开大嘴,激动得眯缝眼睛:“阿……姐,通泰!”王曹溪也依旧高举双手,张大鲜红的“O”型嘴,“阿……弟,畅快!”第七个喷嚏!他们刷新纪录了?“啊,姐!幸福哟!”“啊……弟也,自在哟!”“啊……姐,振奋哟!”“啊……弟,舒坦哟!”过了好一阵子……终于,他们结束了忘情的喷嚏,恢复正常表情,开始洗漱。李朝东打喷嚏打顺了嘴:“姐,我没挤着你吧?”王曹溪宛尔一笑,说:“我真成了你姐了?你乍不说……喷嚏鸳鸯呢?”李朝东自知失言,不敢开腔。那一低头的温顺,真叫人爱怜。王曹溪等了一阵,见没有回话,颇感失望。端起脸盆气呼呼走了。 没多久,四十岁的李朝东、王曹溪因提干搬进了区府大院。人事局给他们安排了一套房,王曹溪去质问这位官僚主义的行政科长,他惊讶地说:“不是夫妻?啥时候离的?清队的时候,你们不就是……鸳鸯了吗?搞伙没戏?”王曹溪大怒道:“他朝东,我朝西,跟本就没结过婚,哪来啥离婚?搞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人事科长满脸委屈:“区里就剩这一套房了,区长说,正好他两口子住。区长都这样说了,怎么能怪我呢?”李朝东说:“要不,我们一块住,一人一间,各关各门。厨房厕所公用,如何?就跟过去在一个大院里一样嘛。”王曹溪见老李表了态,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同意,说“太暧昧”,径自搬回大杂院去。 下午,又搬了回来,李朝东欢喜不尽,边帮她收拾屋子,边问原委。王曹溪说:“我们房门额子上的纸条被人撕了。听说已安排了新住户。”李朝东说:“就是那打倒喷嚏鸳鸯的纸条?你还在意它?我去撕的,留个纪念。”王曹溪说:“看来你也在意它。既然领导干部早有指示:喷嚏鸳鸯嘛。既回来之,则安居之。打自己的喷嚏,休管他人脸色!不过,我回来,你没事不准进我屋啊。不然,没戏啊!” 一个春雨淅沥的晚上,王曹溪忘了关房门,李朝东起夜回错了房间……王曹溪从梦中惊醒,问李朝东:“朝东啊,有事啊?”李朝东挤进被窝,口齿含糊的说:“有戏……朝西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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