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脱身的。我一直疯狂地朝巷子口冲去;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似大笑声,仿佛整个巷子里的人都跑出来了;那笑声似乎形成一股股强大的气流,把我搡得一路趔趔趄趄…… 我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实在不行了。于是不管不顾地又一头闯进了街边的一家餐馆。这回算我走运,一个顾客刚吃完正好起身;我呼啦一下就扎到他的座位上。可是还没坐定就恍惚又听见那位小姐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那家餐馆里;我慌忙抬头一看,眼前这位小姐的脖子上并没有箍着蛇;于是心里头这才平静了一些;只是我很快就发现这位身着旗袍的小姐的服饰上竟全是蛇的图案。“先生,我们这是全市最著名的一家蛇餐馆。”小姐说,似乎要打消我的疑虑,接着又用手朝头顶上一指:“您瞧!”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一望,天啦!那天花上搭得像个豆棚架似的,架上缠绕着的、有的像丝瓜条一样垂吊着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蛇类。“我们是专门经营蛇餐的。”小姐说,“请问先生……”“随便随便……”我心烦意乱地朝小姐挥挥手。我想这里的确不是久留之地,老房东还说不让我超过三天,可眼下我一时半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了;等填饱了肚子,还是趁早一走了之。我正要向坐在我对面的一位老者打听下午有没有出城的车子,这时一大碗蛇羹就上来了,我顾不上许多了,端起碗一口气呼呼啦啦就把一大碗蛇羹喝得精光;接着又一连喝了两大碗,却仍然意犹未尽。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准备再来一碗。这时坐在我对面的那位老者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对我说你是刚从外地来的吧。我点了点头。他又说:你要是还想回去就别再喝了。“为什么?”我说。老者笑了笑,然后起身就走了。我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那只大碗,疑惑这蛇羹里怕是有什么猫腻。想想似乎觉得是有些不对劲,难怪我怎么越喝越想喝呢。这时我抬头觑了一眼头顶上的那些蛇们,而奇怪的是我忽然觉得它们怎么一下子变得并不那么可怖了;于是我不禁又向它们瞅了瞅,心里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结账时,吧台上的那把老式算盘忽然又吸引了我的目光。那算盘呈暗红色,浮动着幽幽的光泽,显得古色古香;在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场合,它仿佛就像一本历史悠久的典籍;抑或更像一件刚刚拂去尘埃的文物。现在还用这样的老古董?我觉得有点好奇,正想伸手去抚摸一下,不料那个正在为我结帐的小姐倏地白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随即又向我投来粲然一笑。接着她就用纤细的手指在那把算盘上拨拉了一阵,然后又像孩子一般天真地掰了掰手指头,这才把该找的钱递给了我。真有意思。快出门的时候,我不由地又回头瞅了那小姐一眼,正巧和她的目光相遇;她旋即浪漫地向我打了个飞吻。 不知怎的,出了蛇餐馆,我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惬意,大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而往日的那些所谓的思想、烦恼和忧愁,仿佛都渐渐被那飘忽不定的烟云和雾岚所笼罩,变得影影绰绰,似有似无了。 正走着,我忽然看见一个店面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买一种叫“青春宝”的东西。据说能让人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好家伙,我赶紧跑上去排了个队。这时,站在我前面的一位姑娘回过身来,问我买“青春宝”是自己吃还是送子女的;我说是替我自己买的。那姑娘笑了笑说,老先生您弄错了。是吗?我也傻乎乎地朝她笑了笑。她说您先得返老还童,然后再来买“青春宝”。我明白了,问她哪里能买到返老还童的药。她用手一指,说不远就在前面。于是我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路奔跑而去。奇怪的是我居然不喘不吁,于是越跑越带劲,仿佛体内已经注入了那种“青春宝”。很快我就看见了一家店面前排着的那条长队,攒动的人头恰似一条银白色的飘带;跑到跟前抬头便看见一个广告牌上用儿童体书写的稚拙的三个大字“娃娃乐”。“长生不老药?”我犹疑了一下,便瞅了瞅这些排队的老人们,他们个个都带着眼镜低着头在看那种卡通小人书;这时,一位白发老者忽然摘下眼镜抬起头来告诉我,“娃娃乐”其实就是我要买的那种长生不老药。我不放心问他这药有没有假。你还怀疑有假?只见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快:你说眼下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你相信它,真的就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人一思想上帝就会发笑。想那么多干嘛呢?烦神不经老……我被他弄得一时竟无话可说,觉得这还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在作怪。他说这种药相当紧俏,一直供不应求。因此市内几家定点销售的店铺,每天限额只发出一百个号头。他们排队就是等着领号头的。他说如果我对这药没什么怀疑就让我明天早点来排队;真是不巧,因为到他已经排到一百号了。老者说完嘿嘿一笑,然后又戴上眼镜埋头继续看他的小人书。 我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不知怎的心里头竟美滋滋的。我哼着小曲,欣快地徜徉在繁华的大街上,时不时地见人还乐呵呵地打个招呼。人家也友好地跟我招呼着,并不觉得有什么生番。看来他们好像并不排斥我这个外来人。我忽然为自己对那个向我推荐猴脑的服务员的粗暴态度而感到有些后悔;打算有机会一定要向他当面道个歉。我甚至想去走访一下我那老房东的儿孙们,我想亲眼看一看他们当下的幸福生活;但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住址。 接着我又逛了一会儿,不觉天色已晚,倏忽一片华灯璀璨,令人眩目。各种建筑物上那些老虎的图腾都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装饰着,显得更加色彩斑斓,好像比白日里见到的图腾又多了一种玄乎。这时,那幽蓝色的天幕上忽然接连不断地绽放出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礼花。我想这也许是赶上什么节日了吧。可是后来听人说并不是什么节日,只是习惯,天天如此。看来A市肯定还有许多其它的习惯,遗憾的是我只有三天的时间,而今天一天的时间已经让我消费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三天时间,走马观花,是不可能了解一个城市的。而一座城市就是一种文明的象征,它既是历史的积淀,又是对未来的展望……我想也许只有成为其一分子,融入其中,才能对它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解读。然而我又隐约地感觉到,如果我一旦成为其一分子,说不定又被其同化,那样我还能解读这个城市吗?可我马上又意识到,我对这个城市来说,充其量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管那么多干嘛?眼下我得先找个宾馆,今晚我就住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了。说到这里细心的读者也许会以为接下来我就要开始堕落了,就连我自己也似乎忽然明白了那房东老头为什么一再叮嘱我在A市只能呆三天意思。其实不然,开始我就说过,我是一个四处漂泊者,因此要堕落早就堕落了;怎么也熬不到今天的。不过我迫不及待地要说的一件事,是接下来我在A市的一次艳遇;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艳遇。我在下榻的宾馆里遇到了雅莲。 我躺在床上就计划好了:明天上午去排队买“娃娃乐”下午去买“青春宝”我要在后天离开A市之前,务必将这两样东西买到手。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我一觉竟睡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要不是服务员来叫,这一天很可能就全都泡汤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我一边埋怨自己一边草草洗漱完毕,然后就匆匆去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人哄哄的,已是满座。服务员让我稍等一会儿;我说不行我还有事。于是我要了一份饭菜,就站在那里呼呼啦啦地吃了起来。正吃着,忽然从餐厅的右角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男子在拉扯一位年轻的姑娘。这时我发现餐厅里的人居然全都若无其事,依然喝着酒吃着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当那姑娘发出第三声尖叫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扔下手里的饭盘,怒气冲冲地跑过去。“住手!”我不禁大喝了一声。一个男子住了手,然后他一边捋着袖子,一边朝我走过来:“怎么,想找事?”另一个男子随即也跑过来了;“想找事?”一把匕首就亮在了我面前,“你问问它可同意?”“你想干什么?”我顺手就从身边的餐桌上抓起一个啤酒瓶,对着桌沿啪地一下就磕掉了半截,这时,我觉得自己手里的破玻璃瓶子一点都不逊于他那把亮晃晃的匕首。这样对峙了一会儿,先上来的那个男子在一旁说:“这样多没劲,还是来点真格的。”“随便,我奉陪!”我说,这时我觉得有人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衣服;我知道是那位姑娘。“那好,”那男子接着说,“既然你老哥想演一出英雄救美,那你只要先在自己身上来点真格的,我们就服了你。”我立刻就明白了;于是我二话没说,就将那锋利的玻璃瓶猛地向自己的手臂上扎去:血一下子就汩汩地冒出来了。那姑娘惊叫一声扑上来一把捂住我的伤口。我挡开她朝那两个男子举起血淋淋的手臂,“你们还想干什么?”“好,这小娘子归你了。”那两个家伙倒也干脆,转身就走了。餐厅里的食客并没有顾及这边的热闹,依然在吃着喝着……。姑娘用一条红丝巾替我扎好伤口,然后挽着我的手和我一道走出宾馆。出了宾馆的大门,姑娘对我说她叫雅莲,也住在这个宾馆里;现在她要出去有点事;她把她住的房间号告诉了我,让我晚上来找她。我这才发现雅莲长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我不禁暗自惊叹了;似乎又有点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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