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桃花夜雨，浇透了我这颗有些潮湿的心。我不知道在这春雨绵绵的日子里，年迈的父母是否一如既往的在田里忙碌？还是在青灯古屋里独坐。我有些郁郁寡欢，作为人子，我竟然难以让父母享受到人世间最便宜的天伦之乐。无声的夜雨，让我的心久久难以释怀。
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无聊的敲击着键盘。接到三叔给我打来电话，说清晨父亲上顶楼去接雨漏时，摔下来两层楼，至今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接到电话后，我向单位请了假，租了一辆越野车，与妻子儿女心急火燎的向老家赶去。
一路上，我不断的催促师傅开快点。一路的颠簸，我也一路的思绪。
想想父亲辛苦一生，到了古稀之年，还要承受如此巨大的伤痛，作为儿子，我真是不孝不敬。我的心痉挛着，我的泪已潸然。
我今年已是四十三岁了，想来老父亲今年也是七十有三了。我曾听父亲说他是在他三十岁上有的我。我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是家中的唯一男丁，也是家中唯一的读书人。
七八年，我家遭受火灾。那时我小学还没有毕业，是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几姊妹用稚嫩的肩膀把新屋建造起来的。那时我只有十岁，就学会了剥木皮、砍木枋、拉锯板子、弹墨等成年人才会的木匠活。小学我是在父母的棍棒教育下长大的，但自从我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取县城重点中学后，父亲就再也没有打过我。
新屋建成后，父亲用上好的桐油油了一遍，整幢房子就有些油光发紫，古色古香。每年春节，父亲都要请学校的老师给大门写上红红的对联。我考取大学以后，他又每年都敦促我写春联。其他人向我索要对联我还可以敷衍，唯独对家中的春联我不敢怠慢。父亲常说，对联是屋子的门面，一定要讲究。
我参加工作以后，父亲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在村里他率先给我家的房子盖上了青瓦，并且还在屋顶上用青瓦造成了二龙戏珠的图案，又把原来的格丝窗户全部换成了青玻璃，整幢房子在当时既显得高贵典雅，又富丽堂皇。人们都羡慕父亲有一个参加工作的儿子，其实只有我知道，那全是父亲多年的心血。我那时还自顾不暇呢。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老屋已很破旧。虽然青瓦依然青，但再也不能遮住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虽然桐油依旧香，但时间早已把它浸蚀得斑驳陆离。每年父亲都要上屋顶去给房子检漏，都要买来桐油给板壁上油，但它再也难以显示昔日的风采。随着农村青砖瓦房如雨后春笋的涌现，这老屋已日渐衰落。
前年，我在县城购得了商品房，就劝说父亲把房子卖掉，到县城和我一起居住，但父亲死活不同意，从没骂过我的父亲还把我给训了一顿。他说把老屋留住，你们兄弟姊妹逢年过节回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算将来你妈和我都老去了，也不准你卖，有老屋在，你们才知道会回来。
是啊，有老屋在，就有父母在。有父母在，我们就知道会回来。只是从此我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
这两年，父母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父亲不是痛风就是感冒，母亲的三岔神经痛也一直在折磨着。我也想带父母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去外面旅游旅游。可父母总也舍不得离开老屋。即便偶尔到县城小憩，也总是寂寞难耐，说丢不下老屋的猪牛鸡鸭和那一亩三分地。
我不能够说服父母放弃老屋，也不能够说服父母放弃猪牛、放弃田园，只有听之任之。只是每年回家过年与别人一样热热闹闹的杀年猪，打年粑时，心里多了一份温暖。看到年迈的父母一天天的老去，心里又多了一份惭愧。
“啊，到家了。”儿女在车内发出一声欢呼，我才从以往的情境里回过神来。是啊，到家了，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到家情更怯。当我们走到屋边时，看到有人在屋里进进出出，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父亲的伤病可能十分严重，要不然不会惊动那么多的人。我的眼里不觉有热热的泪水在流动。
我走进屋时，原本热闹非凡的场面煞然而止。两个姐妹更是哇的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我看见父亲颓然的躺在竹靠椅上，身下垫了厚厚的一场棉被，上身盖着一床大红被子。椅子底下是一盆旺旺的火。神态凄然，面容憔悴。
我过去喊着父亲，紧紧握住他的手。父亲的手满是老茧、骨感突出，握在手里冰冷。在我的摇晃中，父亲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并从眼中溢出了少许的光泽。嘴张开了几下，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就忙含泪点了点头。父亲看我一眼后又闭上了眼睛。
从在场的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昨夜下了一场夜雨，老屋漏雨严重。早上起来父亲就上屋顶棚去检漏，不小心给摔了下来。是母亲在吃早饭的时候没看到父亲才在屋沟里找到的。当时已不省人事，是二叔、三叔等几个人把父亲抬到屋里的。伤情医生已经检查过，没查出什么，最好到县医院去看一下。
我看到不省人事的父亲，内心十分愧疚。作为儿子，是我没有尽到照顾好老人的责任啊。我马上作出决定：责任田由三叔耕种，林地由二叔管理，猪、牛和鸡鸭由在村里的两个姐妹分去喂养。父母与我一起下县城去治病疗伤，同时要姐夫妹夫找人来把老屋处理掉，这样我也好在县城里放下心来照料老人。
正当我们按既定的决定办理时，父亲却在我们的嚷嚷声中醒了过来。只听他十分微弱的说：“你们要处理田地和猪牛我没意见，但房子不能动我的。就是我将来死了，你们也不能动。”说完这些父亲又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知道父亲的老屋情结，留着就留着吧，毕竟这屋凝聚了父亲半辈子的心血，毕竟这屋有我们儿时的回忆。漏雨了，多添几片瓦；陈旧了，多上几次油。只要老人能与老屋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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