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与其说这是一阕词牌,不如说它是词史上独一无二的绝响。 与其说它是词史上独一无二的绝响,不如说它是一个女子在感情绝望的漩流里挣扎出的悲切呻吟。 自它创出时起,已经注定成为绝响,就如创制它的那个人一样。 萧观音创制此词,以“回心”名之,是想让那个既爱又不能碰触的人回心转意,让爱回温。可是,爱本是世间乍然一现的奇花,绽放已是奇迹,凋谢之后焉能祈及再放。而因《回心院》,已是一个悲剧的发端,已是一个政治阴谋吞噬爱情的不良预兆。 萧观音是辽国的皇后,是在宋朝萎缩之后,于北方逐渐强大起来的民族,亦即《天龙八部》里萧峰真正的出身地,是由契丹族建立起来的国家。契丹是粗犷放任的民族,崇尚武力蔑视文化,宫廷内甚至严禁读书,认为读书会让人变得复杂。 确实,在这样的民族里,“爱好音乐,善琵琶,工诗,能自制歌词”的萧观音是一个奇迹。文字成就了她,让她在词史占据一席之地,《回心院》前无古人也还罢了,后无来者实在令人有些不解。 而更令人不解的是,这样一个对文字不感冒的国度,竟然发生了这样一起牵连广泛的文字狱,而被冤害的对象竟然是一国皇后——她又因文字生祸,致使冤情沉潜,遗恨千古。 诚是文字造衅。当她作《伏虎林应制》诗、《君臣同志华夷同风应制》诗,被辽道宗称为女中才子之时,那是何等的华耀与宠爱;如若不是她读书太多,“慕唐徐贤妃之行,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劝道宗以“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佚豫,夏社几屋”为前车之鉴,“尊老氏驰骋之戒”,而顺从那个喜爱游猎的君主,千依百顺,他就不会“心颇远厌”而疏远她,她也不会做《回心院》,没有这个祸首,后面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当然,词史上也就少了她的席位,还有那缕缥缈的香艳。 二 现在的女子当然都要读书,而且要读好书,与男人一争短长。然而在将近一千年之前的辽国,在那样贫乏的读书资源环境之下,作为皇后部族的佼佼者的萧观音,无论婚前婚后,都不可能与更多的人交流,只能凭自己悟性去悟。因此,对于徐贤妃行为的仿效,完全出于是道宗耶律洪基的爱和对国家的负责。 耶律洪基实在太喜欢打猎,《辽史·道宗本纪》载道宗在位46年,其远游出猎竟多达200处次,年均四、五次,为史所罕见。她忧心耽于玩乐的皇帝没有足够时间处理军国大事,宋朝虽弱,却有金国虎视眈眈,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是子民行为的榜样呵,这样下去,子民如何专心劳作备战?而且皇帝出去打猎,难免劳民伤财,民怨一生,难免为有野心之人利用,于他也是不利。 于是,在生下皇太子耶律淳之后,她向道宗上谏猎疏云:|“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佚豫,夏社几屋,此游畋之往戒,帝王炎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头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神所届,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为牝鸣之晨而纳之。” 她引经据典,细数历来耽于玩乐的君主败国之行,掷地有声,有理有据,不愧是辽国女中才子。只是如此行为,未免太局促、太不合时宜。她为什么不仔细地分析一下,徐贤妃之所以为贤妃,那是因为她遇了唐太宗。没有唐太宗就不会有徐贤妃,就如她萧观音面对的只能是耶律洪基,等待她的,最终也只能是疏离、疑忌、冤死。 终是疏离了。他再不来她的院落,他面前有那么多巧笑倩兮的美人,她们可以陪他狩猎,她们笑着争着赞誉他的雄姿英风,为博得君顾,依顺是必须的呵,她为什么不明白。 书,让她明白了太多道理,却又让她陷入新的蒙味。她太执着于内心的感觉,最后只能独对偌大空茫的院落。 她想念他呵,那个任性的男人,那个在感情世界里无所适从的男人。想着他能到来,一如既往,笑着称她为女中才子,再以豪情拥她入怀,感觉他的怀抱那样坚实丰富,仿佛北地草原般广阔,她渴望依靠。 只是,终究形单影只,往昔越美好,越衬托出今昔的寥落。那美好就成了刀子,一刀一刀细碎地剜着她心;就成了火,一缕一缕反复熬煎着她的灵魂;就成了冰,一块一块慢慢冻彻她的血液。 三 于是文字成了唯一的宣泄。痛苦的女人是有创造力的——或者,真正痛着的人都是有着非凡的创造力的。她懂词律,竟自创词牌,只愿那人能够回心,再来这个萧条院落,遂名以《回心院》名之,一气呵成填下十阕: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展转多,理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原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热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热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回心院》词牌,结构比较简单,只有二十八字,相当于一首绝句。由于辽国文化比较落后,也不能如制词大家姜白石、周清真一样写出更加繁复的长调。 但萧观音一气写成这十阕词,每阕都可独立,却又浑然一体,仿佛一篇段落分明的诗,颇能反映出作者曲折往复的心思。 庭院深深深几许,何况皇家宫阕,冷宫偏遥,离那人更远。铺地的金色秀毡色彩已暗陈。那殿堂内如此颓败,游丝飘浮,蛛网环结,尘埃弥漫。因他的疏远,全世界都疏远了我,不仅世态炎凉,更有感情的背离。失望如台阶上经年而生的青苔般在心头滋生,没有足迹来熄灭它的阴冷。然而,我心里还有一丝希望,旧时的美好怎么可能如烟花般一瞬即灭?我且收拾这荒芜的心情,期待着、盼望着他能再次来我这里,重新开宴,我们一切从头开始。 那床如此精美,是象牙雕就;更令人怀想的是我们曾经的缠绵缱绻……如今,却只能在梦里回味那云雨恋情了。如今床已半边残损,正如天上缺了太阳,我生命里也杜绝了一切光明。床的记忆里还有他离去时的温度,我轻轻地拂拭,仿佛在轻触他温暖的皮肤。归来吧,我的生命中的王。 换掉那曾经共眠过的枕头吧,它上面,鲜艳的绣锦只余了一半,另一半,因生命里那样肃杀的秋天的来临,我辗转难眠,双泪横流,滴滴入枕,深深渗落,浸渍的它终于逐渐褪去当初的华彩,即使它另一半依然艳丽。正如我们如今不同的生活呵,他依然繁华着,而我的繁华却因他被他的繁华排挤成寥落。它记载了我如此多的酸涩,我要换掉它,等待他重新归来时,再赴一枕绚丽。 铺好金色辉煌的锦被,当我面对被子上成双成对的鸳鸯时,不由尴尬难言。这样合欢的象征,如今对我却是莫大的讽刺,更让人羞赧难言。我心中始终怀有相思,如块垒在怀,这被子如何能覆得住。只有待得君王他的到来之时,才能浇灭心头郁燃的那群火吧。 重整绣帐,却始终不敢将金钩挂起,还是让它遮住我憔悴的样子吧——对了,将四角的夜明珠也解下来,我的眉宇间,已是愁绪盈满,他如果来时见到,是会恼怒,还是会心疼?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见到的,我的心会刺痛。只将绣帐整理好,等待他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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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一般认为,萧后死于政治阴谋而非爱情阴谋。只是从《回心院》词意来看,那样一颗款款深情的心,如果用政治来解读未免煞风景,再说女子对冰冷的政治也实在有点胆寒,因此做爱情解读,千年之后,尚有几丝余温可感可怀吧。(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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