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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下)   文 / 晓寒月倦
 

先时,由“踏莎行”生发出许多感怀,放任想像自由驰骋,由此而成就“别篇”。其实“踏莎行”是有由来的。
据《白香词谱》记载,此调始创于北宋名相寇准:“本调又名《柳长春》。《湘山野录》云:“莱公因早春宴客,自撰乐府词,俾工歌之。又《词律》《江南春》词注:“或曰:‘此莱公自度曲,他无作者。’可知莱公于当时能自创作词调。此词所咏,于暮春时,莎草离披,践踏寻芳,写景抒情,正相切合,则是本调之创始,殆由莱公。按《艺林伐山》:韩翃诗:踏莎行草过春溪,词名‘踏莎行’,本此。又可知莱公实取韩诗以名词也。”
由这段记载可知,《踏莎行》取自韩翃诗,韩诗全文如下:“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闲云相引上山去,人到山头云却低。”
这个词牌的别名很多——《喜朝天》、《柳长春》、《踏雪行》、《平阳兴》、《江南曲》、《芳心苦》、《芳洲泊》、《度新声》、《思牛女》、《惜余春》、《阳羡歌》、《晕眉山》、《踏云行》、《潇潇雨》等,其来由不能一一尽叙,唯有《芳心苦》一名,不得不提。因为这里牵涉到一首绝妙好词。
提起《踏莎行》,就不得不提北宋著名词人贺铸。贺铸字方回,是宋太祖贺皇后之族孙,自称远祖为贺知章后裔,长身耸目,面目铁青,人称贺鬼头。
他不附权贵,喜论天下事。能诗文,尤长于词。其词内容、风格较为丰富多样,兼有豪放、婉约二派之长,长于锤炼语言并善融化前人成句。用韵特严,富有节奏感和音乐美。部分描绘春花秋月之作,意境高旷,语言浓丽哀婉,近秦观、晏几道。其爱国忧时之作,悲壮激昂,又近苏轼。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等对其词均有续作,足见其影响。
《踏莎行》的别名《芳心苦》即来自他的同调词作,是咏荷花的佳作,幽洁深婉,意韵深远: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回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很明显,这首咏物词将荷花比喻成一位身世飘零的女子,用来寄寓仕人怀才不遇、辗转尘世之慨。
贺方回出身虽高贵,但因性情耿直,尚气使酒,终身不得美官,只是沉沦在下僚,官不过五品,因而悒悒不得志,晚年更是对仕途灰心失望,于是辞官,定居苏州。家藏书万余卷,手自校雠,以此终老。
对于自幼读书、博学强记的贺铸来讲,自有奇志在怀,这从他的一些豪放词作可见端倪:“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六州歌头)”,他自视甚高,然而现实总是与理想相差万里,归结到词中,便生发出了这样冷软寒重的词句。
词开端便似一个电影长镜头,将焦点聚于荷花从生之地。这是个怎样的环境呢?
掩映着杨柳翠绿烟雾的曲折池塘,鸳鸯成双成对游曳着的江河支流的水口。想像一下这样的环境吧,这是多么隐约又优美的地方,远离喧嚣,黄埃不到,于是荷花恍似离尘仙子般嫣然摇动于人们的期待之中。
水面涨满了绿萍,于是寻香而来的采莲小舟的水径也被遮住,荷花那神秘的踪迹,只有清香随风袭来,沁人心脾。
远离尘世,躲开了侵扰和纷乱,便也意味着孤洁一隅,所有的美丽都将在时光中乍裂成脆弱的鳞片,将最后一点光明映射出生命的色彩之后,便归于永恒的黑暗里。那段美丽的时光,只封于岁月的记忆,留在隐避的角落苒苒而没。
莲舟路涨断,所得到心灵的宁定,换取的是韶华空抛。
因此,没有蜂来蝶往的繁华,那清绝的花事,那阵阵的幽香,都零落在红衣半落的伤心事里。
莲子清如水,莲子心中苦,那清苦的味道,可是它难以言传心事的凝结?当褪却绚丽的红舞衣,谁知道那蕊心深处,不过一汪苦涩的惆怅,半世繁华?无人欣赏,无人可共。
哪里有充满哲思的人,来这静寂世界的一角寻觅芳踪?哪里有充满温情的人,以无玷的情感,来偶合这明白无误的韶华?
芳华零落,一事无成,馨得数瓣,纷纭飘逸。在往生的霜天里,谁又会记得这一夏的风情。
夕阳的光线黯淡下来,然而依然有着艳丽的色彩,迎接水岸潮头的热烈,于是水波感染了夕阳的温柔,以微微鳞波相迎;天上的云变幻莫测地抒写着神秘的情话,偶尔滴落几颗雨点,那雨总是蕴在缓缓浮游的云里。
而荷花,她在黄昏的暮色里轻轻摇曳着,仿佛带了一丝不舍,如有所怨,如有所语。谁是真正理解她的人呢?只有骚人雅士高洁的胸怀可以安抚她的心事吧,因而她的愁怨,也只有对这样的人言讲。
修道之人喜欢荷,将自己衣履称为“荷衣蕙带”,而浪漫主义发篇之作《离骚》里更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诗句,是品性高洁的象征。在这里,荷花的形象与远古的诗韵遥相呼应,更衬托出她的出尘风华。
荷花她,不与桃李为伴,不在春风里争妍卖笑,不慕春日绮丽的奢华,将最美的青春留在夏季,在酷热的季节里为人们送来清凉的香气,安抚心神,品性高洁由此可见,因此被人称为花中君子。
然而,她毕竟迟开,因而韶华短暂而易逝。当西风于渌波间升起时,舞衣摇落,芳颜凋零,所有的美好变成一地狼藉。
她虽不委身于春风,任凭春风作弄,最终仍免不了为秋风见弃。一番抗争,几番起落,最终委顿于地的命运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这里,作者将荷花、女子与自身的境遇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三种意象的重组里完成了荷花形象的塑造,似三维立体呈影,把荷花的精神气质一下升华起来。而叹婉,钦歆,仰慕……等等感情交织一起,让这首词呈现出多情感多元的态势,耐得住反复咀嚼。
那朵荷花,绽放于心的湖水间,谁能驾舟突破绿萍的遮拦,寻幽访胜而来,欣赏采撷呢?

说却荷花,再来看看经冬的梅雪。吕本中历经北宋末和南宋初,是著名诗人和词人,还是道学家。他诗名甚著,作品一千七百二十首,被后人视为“江西派”;词作虽仅二十七首,却也佳评标榜,显示出充分的才力。
古来多有把雪与梅同说者:“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因梅与雪同时发花,相伴相生,而白梅与雪更是形神兼似,同时斗寒相仍,因而雪与梅同时入诗便也不稀奇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等等。
而吕本中词更是把这样奇妙的意象参差相比,使此词恍惚迷离,充满了梦幻色彩: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他说,无论雪似梅花般飞舞,还是梅花似雪般怒放,这般奇景都是绝观。想来这种景致应该在夜里,雪霁初晴时,冰轮初上,朦胧着眼睛,迷离着灵魂,那雪下的梅,那梅上的雪,难分彼此,与清幽的月色一起,构成一副美仑清绝的意境,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奇绝”呢?
下句颇有点突兀,由写景倏忽转入人世的感慨之中,那惹人烦恼的滋味又有谁知晓呢?只有一如当初的南楼月色明了此间感触吧。
然而细想之下又合情理:因梅与雪,忽然想起如梅似的那个人来,于是烦恼一下便如山般压在心头了,全是由这景致引起的相思,由这景致引起的感怀,景中情全因人而起,景有情,因为它记录了一段凄美的往事;景无情,因往事零落成灰,而它依然不变,这恼人的风味自是由此而起。月本无今古,南楼月又能知会什么?
下片终于点明恼人的因由。过去的年华里,有一段属于“探梅时节”,是不能相忘的。旧事已虽已苍老在漫天彻地的烟霭里,然而,在长醉的悲吟里,在深刻着的痛折磨的清醒时刻,总让人百折不悔地叹息着,为什么当初会如此轻率地就离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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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3-19 23:57:24 投稿 | 字数5346 | 责任编辑:醉里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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