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水水的表姑保的媒。 那男人比水水大近二十岁,独子,家里不仅有间大房,还有一条牛。人长得老相,看起来,足可以做水水的爹。水水想,嫁过去,三天五天,把他吸干了,然后把牛牵回来,看你永强还怎么牛。出嫁那天,对送行的人,水水还说:我要回来的,要马上回来的。被娘封了嘴,抢迫了几句,才收敛起愤怒与阴谋。 水水嫁了,搬开了永强心上的一块石头。 水水为什么嫁到南麻岭呢?那是一个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水水的表姑是乡里的广播员,却不知是那一代的亲戚了,八杆子打不着,保的媒也信?不过水水那种女人,什么都说不定,一疯就不后果,不奇怪。 永强甚至有点怀念跟水水一起相处的日子。人有时候就这么贱。永强看看脚下的湾子里,觉得生活在这里的,都是卑微的贱民。 7 生财未娶,青青就未嫁。 生财长得一表人才,青青是一棵永不成熟的瓜秧儿。 在湾子里,也有人笑他兄妹,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子买地儿种田。 生财听了这话,就回家拎了柴刀,立在湾子里的大晒谷坪上,后:谁卵嚼舌头,我就劈了他全家。 湾子里静静的,巷子里只有生财骂人的回音。 青青几年几年长大了,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少女,蓝衣服,蓝裤子,不结实的身材,脸上一抹病态的黑。生财后娘被原来的夫家人接了过去,那边,她还有子嗣。生财问青青,要不要跟母亲一起走?青青不愿意,就留了下来。生财说:留下来,哥哥不会亏你。青青眨着黑黑的眼睛,说:知道。 永强爹跟生财老说青青的眼里有虫,眼睛才那么黑。 生财却不觉得,前辈人都说眼睛是黑的,黑眼睛怎么有虫呢?但还是记在了心里,现在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风吹得走的青青了,马虎不得。 青青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如果当初后爹不把他们几个接过来,或许,他们几个早就饿死了。生财虽然讨厌或者憎恨爹,但对水水、青青和娘,还是算尊重的。青青想,如果自己走了,哥哥连一个洗衣做浆的人也都没有了。自己留下来,还可以照顾一下这个家,待娶了嫂子,自己再择人而嫁。女人,在湖南是永远不愁嫁的。即使青青这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都有这份自信。 水水嫁了过去,才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几个晨昏下来,两个人的生活合了节奏,欲罢不能了,早就把永强忘了,把牛的事忘了,只想尽情缠住坏了这头老牛。嫁过去,两人在房里,三天没有出门。出得门来,水水觉得两条腿颤颤的,不听使唤了。老男人也是一脸青白,神情却很满足。 水水并没有忘记生财。她的户口在湾子里,还是湾子里的人,怎么可以忘记湾子里这个家呢?生财三十六七了,到哪里才找得到年龄相当的呢?水水在南麻岭那边,有空就出去走访,想帮哥哥访一个媳妇回来,为家里争点脸面。 生财天生开心,好象天塌下来也不愁,整天一副乐呵样,在永强家,帮忙锯了几段牛栏的木料,又去叔叔家帮劈柴,只要有需要,谁家忙他都愿意去帮。渐渐的,生财成了湾子里的头号好人,整个湾子里的人都觉得,如果不帮生财把媳妇娶了,就对不住生财了。 青青也努力做好事,想通过这个途径,为家庭积点阴德,为哥哥积个口碑。 隔壁梁村的一个小伙子在茶山里放牛,到湾子里的井里喝水,看上了埠头上椎衣的青青,追了过来,青青不理。又托人说媒,青青仍是不肯,说:如果有心的话,就等几年,等哥结婚了,再谈自己的事。梁村的小伙子看了青青的家庭条件,走了。青青的家太穷了,别说人,鸟都不愿落在她家院子里。 听一个在湾子里歇脚的过路人说,某某村有个妇人死了丈夫,一家老小没着落,惨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永强爹和几个热心人,连忙赶了过去,某某村果然有个新寡,不过那新寡神经迟钝,操持家务尚可,要称斤论两买卖肯定不行。生财家族的人知悉情况,犹疑着,永强爹拍大腿了,对生财说:赶快下决定,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了。生财看看这人,看看那人,没有一个人出来拿主意。青青站出来,对生财说:哥,你不年轻了,应了吧。生财就顺水推舟,说应了。 几个人连夜去某某村,在村门呆到天亮,村里巷子里还没人走动,几个人在媒婆的引领下,敲开了那新寡的门,接上头,拿了一包衣服,风一样的离开了那寨子,回到湾子里,就成了生财嫂。生财嫂长得实在歪瓜裂枣,但会生崽,嫁到生财家,一年一个,却像猴子掰玉米,前面的都丢了,只最后一个养了起来。 永强爹见了生财,就问:还是有媳妇好吧,想那时候用,就那时候用。 生财抱了儿子,红了脸,说:七老八老了,讲好话,别教坏了小孩子。 说话间,生财嫂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茫然着脸,张着合不拢的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看过一眼之后,才跟生财说:青青弄好饭了,回家吃饭咯。在说回家吃饭时,生财嫂做一个捧抓的手势,从腰间举到生财面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生财嫂茫然的转过头来,望着大家,茫然得不知所以。生财骂一句,她“哦”一声,然后跟着生财叔,回家吃饭。 青青见嫂子有了,侄儿也有了,于是,悄然的萌发了出嫁的心思。 她想去梁家看看,当初那个梁姓男人结婚没有,可自己没有勇气,又没有托媒人的勇气,只是在心里想想,这个念头就像电光一样,倏然而逝。 8 永强考了大学,走了。 永强爹的高兴劲还没有缓过来,灰灰回到了湾子里。 灰灰也是永强爹看着长大的。 灰灰这回回来,让湾子里的人刮目相看。 他不仅衣冠楚楚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一个俊俏媳妇。两人提了两个大红皮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令湾子里的男女老少惊奇不已。多少年了,没有见过这般俊俏的娘们了。结了婚的,打心窝里后悔。这两年时间里,前村后村,几乎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美女。看看自家的黄脸婆,只有流口水的份。 灰灰到了家,聋娘没有认出来,还是对灰灰心怀不满,并没有迎上去,而是站在大门一边,冷冷的看着灰灰和陌生的媳妇。那无动于衷令灰灰觉得奇怪。永强爹把灰灰拽进他家屋里,说了他家的变故,灰灰像个小孩子一样,伏在饭桌上,哭了起来。而一边的媳妇还莫名其妙,看着灰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嚎。 聋娘在门口看着。 永强爹把聋娘拉进屋,聋娘奇怪的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 或许灰灰变化太大,聋娘还没有明白过来,眼前的就是走了几年的灰灰。 灰灰搽了脸上的泪,一手牵了媳妇的手,一手牵了聋娘的手,自己单腿跪了下去。 聋娘笑着,目不转睛的看着灰灰,看着看着,眼里泪花闪闪。 聋娘一笑,灰灰哭得更伤心了。当年离家的时候,母亲的一嘴牙还细细密密,洁白如玉,可现在,除了干瘪的牙床,嘴里一颗牙也没了。身上的衣服,更是补钉摞补丁再补丁,像一件厚厚的盔甲。聋娘无意识的摸了一下灰灰的脸,仍是那么苍茫的笑着。 聋娘莫名其妙的看着众人,前呼后拥的围着她。 家是熟悉的家,也是破败的家。 聋娘由于精神时常处于恍惚状态,这个家,已经快十年没有好好收拾过了。 灰灰看着那一地的灰尘,然后又看看每一个房间,都是离家前的模样,没有一点的改变。一边和媳妇收拾,一边疼惜起聋娘,一边恨起老余头来。这么多年了,都家破人亡了,竟然没有任何消息,还怎么有资格做丈夫做父亲?还有什么颜面回湾子里?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地下的玉树?灰灰一边收拾,一边流着泪。 新来的媳妇没有问一句话,跟着丈夫收拾这房子。 下午,灰灰上街买了一大捆鞭炮和纸钱,一个人跑到山腰,烧了纸钱,放了鞭炮,然后坐在猎猎山风里,一个劲的抽着烟,一个劲的流着泪,心里在不断念着玉树的名字,不断的念着。那个曾经同甘苦共患难的孩子,那个一脸纯真的少年,那个没吃饱过一天米饭的孩子,那个想靠自己努力改变生活的孩子,就这样卧倒在这里,听着悉悉索索的草响,再也不管这人间的是非与苦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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