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青山埋忠骨，托体同山阿。红泪滴杜鹃，怀梦到天涯。”
每当清明节来临时，我的脑海里就会情不自禁翻腾出这首写于多年前的《哀思》来，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托腮静思，再细细斟酌中间的字句一番，重新体味诗中苍凉的意象，琢磨当时写下这首诗时心中的凄情和对人生的感叹，而形成这一情结的，则是缘于那次在岳麓山的行旅。
在长沙读书三年，感受最深的是那里丰富的人文景观、历史遗迹所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文化气息和民俗风情，像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一般，涤荡着我们年轻学子的心，让我们对未来的人生和生活充满了想象与展望，所以闲暇时我们三五个好友就常常相约去爬岳麓山，一是为了休闲消遣，二是为了感受先哲大儒们在千年庭院——岳麓书院留下来的文化气息。有时也走过一段阴郁崎岖的山路，看见过岳麓山的那座烈士纪念碑和公墓，由于当时对那段历史的无知，和对那种阴郁森冷气氛的厌恶，在心里并没有对它生出多少的敬意来，反而觉得是它们破坏了岳麓山高雅的文化气息，所以对那座纪念碑也就没有留意隐藏在它身后的故事。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彻底改变了对它的看法。
那次，也是清明节前后，与一个当时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的同学相约去岳麓山看开得正艳的，满山遍野的红杜鹃。在山道的石阶上，我们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怀里捂着一大把红艳艳的杜鹃花，在一个妙龄少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拾级而上，由于头一天刚下过雨，路面还很滑，老者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少女体弱，将老者搀扶起来显得非常吃力，我们赶忙过去帮忙，问老者去往何处，老者答道，墓地。我们一惊，问哪个墓地。老者答道，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三军公墓。我问道，是那个被当地人称为“鬼门关”的忠义观吗。老者点了点头。一路走来，凝重的空气中，老者娓娓向我们讲述了那段沉痛的历史往事和他自己的故事。
原来抗日战争中，第七十三军为国民革命军抗日的主力部队，1938年10月至1944年8月，湖南成为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期间，第七十三军先后参加了第二、三、四次的长沙会战，及常德战役、长衡战役。与日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殊死战斗，在最后一次为掩护大部队撤退的行动中，被日军包围，虽殊死搏斗，但因寡不敌众，七十三军将士自军长以下几乎全军阵亡。当我第一次从这位老人嘴里听到这支部队的历史时候，我的内心颤抖不已，一个正规军满编时至少2万人，自军长以下几乎全军阵亡，可以想象这场仗打的是何等的惨烈！而这位老者就是那次战役中少数几个幸存者中的一个，他出生的村庄传闻他已经死了，他那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笃深的未婚妻，当时正被一帮地痞无赖骚扰，而她也以为他已经牺牲了就服毒自杀了，他回到村庄知道这一情况后，去找那几个无赖算账，他们早就没了踪影，后来他就随国民党军队去了台湾，在那儿成立了新家，再后来又举家移民到了美国，但是“月是故乡明”，他说他的根子在中国，他最怀念的还是家乡的山山水水和与他共患难的战友亲人们，还有那未过门就天人永隔的未婚妻，所以他又回来了，看到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欣慰，希望祖国能快点强大起来，早日完成和平统一大业，不要发生骨肉相殘、亲人离散的局面了。说到这里，老人眼里噙满了泪水，在杜鹃花的映衬下，我分明看到了那泪水是红色的。这个从枪林弹雨里一路走过来的铁铮铮的硬汉，没想却还有如此深情款款的一面。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来到忠义观。观前3米多高的石碑，像个遗世独立的老哲人，伫立在岳麓山幽静偏僻的角落里，石碑上有这样的题词：“手刃渠魁思猛士 民国三十三年秋立”，但题词人的名字已经被人抠去。据老人说观内曾经陈放着七十三军团级以上军官的骨灰坛。大陆十年动乱期间，红卫兵来此将骨灰坛悉数搬出砸碎，数百忠烈的骨灰被撒的漫山遍野。此后，观内一空，每当山风吹过，观内便发出凄厉的哭声。又因，此处位于岳麓山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山路崎岖，故得名鬼门关。石路旁一座座阶梯般的巨石下，埋葬着几千名军内团级以下军官的尸骨。而普通的战士，则因人数众多，不能为其一一修建墓茔，刻碑立传。而现在大多数的墓碑都已模糊，姓名、军阶很难辨认。老人将红艳艳的杜鹃花献于石碑前，在石碑前默默地哀思了半个钟头，就悄悄地离开了。
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老人，每当流连于纪念碑之后，想到老人含泪的眼睛和怀中的杜鹃花，心里就少不了生些悲凄，愁肠百结，无可所依，于是以诗寄之：“青山埋忠骨，托体同山阿。红泪滴杜鹃，怀梦到天涯。”
再看一眼这长长的石道，和石道旁那些有名的，无名的忠魂。深深的鞠一躬，以寄托我对忠魂无限的哀思。这一个个革命烈士为民族存亡、社会进步抛头颅、洒热血，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大家的幸福，而他们自己的尸首却默默无闻的昄依于岳麓山的青绿，给湖南人的灵魂之山——岳麓山增添了一道别样雄浑刚烈的风景，留下的土坯和碑石给后人游览时提供了历史的凭悼，与代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儒家文化精神的岳麓书院形成了一武一文的强烈对照。或许正是这种奇特的二元结构，才使得中华文明千百年来有如此的张力和韧性吧。
壮士，你们安息吧。
2008-3-11
于大连听雨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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