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与书结下不解之缘,始于那个空前书荒的年代。具体的讲缘于一本书——一本我从火堆旁边偷抢出来的书。如今我虽坐拥书城,可每当回想起这件往事便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 记得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吃过早饭我正懒洋洋地磨着墨,准备完成父亲规定的每日一篇大字的任务。这时,外婆拎着菜篮子回来了,说街上在烧书呢。烧书?我问外婆,干吗要烧书?外婆说,听讲那都是“封资修”的东西。没等外婆说完,我便撂下手里的墨,拔腿就向街上跑去。 街面上腾起一股浓烟,抬头望去,只见那黑色的烟雾直冲云霄,然后弥散开来,似倾倒的墨汁,顿时把那湛蓝的天空侵淫得一塌糊涂。人们簇拥着火堆围成一个偌大的圈子,把整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去,嚯,这么多书啊!堆得简直像小山一样。那火时明时暗,浓烟滚滚,熏得人泪眼迷离。几个戴红袖章的人一边高呼口号,一边用棍子拨着火。渐渐,那火便越烧越旺。这时,我忽然发现,就在离我仅一步之遥的地上躺着一本散落的书,一阵阵炙人的热浪不时掀起它那发黄的纸页,蓦地,一股炽烈的火焰向它喷射过来……我的脑子倏忽一热,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抓起那本书迅疾将它掖进怀里。还好,居然无人发现。我暗自庆幸着。可是等我跑回家,手忙脚乱地将那本书藏好,再跑回来时,只见那堆书已经烧完了。我捡起一根棍子,在灰烬中戳来拨去,似乎还存着什么侥幸…… 忽然起风了,那些纸埃便随风飞舞起来,幽幽惚惚,宛如一只只黑色的蝴蝶,一个个游荡的精灵,飞呀飞呀…… 我怅惘地走回家。我对外婆说:“烧了,烧了,那么多的书全都烧成了灰,变成一只只黑蝴蝶,飞了。”外婆说:“啥黑蝴蝶?那都是‘封资修’的书呢。”我问外婆那些书都是从哪弄来的。外婆告诉我,那些书都是从有学问的人家里查抄出来的。我悄悄取出那本刚从火堆边偷抢出来的书。那书没头没尾,看得出叫人撕去的痕迹。这到底是一本怎样的书呢?于是我拿出字典,试着从那残缺的书页上读下去。可读了半天却怎么也读不大懂,于是想这书的主人一定是很有学问的。又想还有那么多化为灰烬的书,它们的主人也一定都是有知识的。这样想着,心里便油然生出一种对他们的敬意。于是那一只只“黑蝴蝶”好像又在我的眼前飞舞起来。 过了几天,听外婆说,居委会还要挨家挨户地来搜查那些“封资修”的东西。我说咱家又没有那些东西。外婆说要查就让他们查呗。可是我一想到那本书心里就忐忑起来。于是就趁家中没人的时候,慌慌地取出那本书;我弄到一张油纸,把书小心翼翼地裹好,准备藏到窗台下的一个石头缝里。记得藏书的时候,我是东瞅瞅,西瞧瞧,心里扑通扑通的,生怕被人发觉。那情景真有点像电影里演的地下党,我似乎还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壮感呢。我想那些书的主人怎不像我这样把他们的书都藏好呢?唉,我又情不自禁地抬头朝天上望去,那一只只黑蝴蝶,一个个游荡的精灵,仿佛仍在天空中飞舞着,游荡着…… 不知怎的,那“黑蝴蝶”的影像从此便驻留于我的脑海里,历久弥新,以致后来使我对书籍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嗜好。说来我的少年时期的这个经历与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提到的他童年时的一个影像颇有相似之处:弗氏说他在五岁时,他父亲不经意地递给他一本有彩色图片插页的书,居然看着他把书一页一页地撕毁掉了。弗氏说那影像“就像向日葵片片凋落”。由于儿时的这段印象,导致他日后对收藏书籍发生“疯狂的兴趣”。我想“黑蝴蝶”与“片片凋落的向日葵”的影像虽异,但其情结却都系在一个“书”字上。不同的是我对书籍的嗜好,竟发端于中华文明被大批判的荒火猛烈吞噬的年代。那本从火堆旁边偷抢出来的书,我一直珍藏着。只是在多年以后我才确切地知道,它原是清代著名作家李渔的一部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享有极高声誉的著作——《闲情偶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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