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武林旧事》的作者是四水潜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作者把自己的真实姓名隐身了。我们现在知道了它的作者，是一个叫周密的人。周密祖籍是山东济南华不注山下，但他没有在此地生活过一天。靖康之变后，他的五世祖携家逃难，南迁到了湖州。他和临安城的关系似乎更要贴近些。他在人世生活了六十六年，但注定和临安城有割舍不开的缘分。他不是临安城人，他的人生的历程却是围绕着临安城而展开的。尤其是南宋灭亡后二十多年里，他是作为一位隐士或遗民一直在临安城盘桓至死的。
《武林旧事》这本书是周密在元朝写就的。一般人看来，宣扬前朝繁华盛世自然是对当下政权的不满，这是他不敢署上真实姓名的主要原因。周密的老家湖州，有四条河，曰苕水馀水前溪水北流水，这是它使用四水潜夫的隐秘。
《武林旧事》写南宋临安城的富庶和繁荣，写都城的热闹和豪奢，还写了皇家的祭祀仪典，也写了街头的百戏喧嚷。写了城市的规制和建筑，写了市井的掌故和吃喝住行，写了节日的内容和人们过节的心情。有人说，看《武林旧事》看到了热闹，那仅是看到浮皮，你要看到周密破家丧国后的眼泪，这是小说散文家言；有人说，宏大叙事的话语之下，给我们留下几个空洞的事件名称和一系列枯燥的干巴巴的时间纪年。只有周密的《武林旧事》呈现出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实实在在的生活画卷。这是历史学家言。
我不写小说，也不研究历史。我觉得《武林旧事》这样的书，买了来，放在书橱最隐蔽的地方，在最最无事可干的时候，偶尔翻翻。不想看了，再放回原处。晚上睡觉了，你就可以在梦里逍遥地在勾栏里听小曲，在平康诸巷点花茶，支酒，在街衢中听吆喝，看杂耍，吃琳琅满目花样翻新的小吃，喝一种叫五苓大顺散的保健饮料……
看书是次要的，但做梦一定是关键的。
第二天，你醒来了，悄声对自己说：“我也在宋朝生活过了。真的很好。好好的。”
二
早就听人说，中国的文人最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选择是宋朝。因为宋代的皇帝没有砍过一个文人的脑袋。但要是你看了《武林旧事》，你会觉得作为一个老百姓，如果能生活在南宋的临安城，那是会更惬意和更舒坦的啊。
《卷六•骄民》记载“都民素骄，非为风俗所使，盖生长辇下，势使之然。”要说做一个皇城根儿下良民，有何好处？听周密一一道来：
1、吃喝。南宋的吃喝，那不是一般的吃喝，那是经过老宋朝几代文人考察百姓生活的细节斟酌、揣摩、总结出来的。为什么说宋朝的平民生活处处显现着知性隽永的光泽，洋溢着实在温馨的乐趣呢？你看《武林旧事》列出的菜单有八大类二百三十五种食品，从蔬菜、水果到肉类，从腌制、凉拌到烧烤，从飞禽、走兽到鱼虾、从糕点、熬粥到酒水饮料。品物之盛，数不胜数。话也说回来，想吃可以，总的拿银子吧？那好办得嘞——官家每年有多次庆典圣节，册封呀、祭拜天地呀、官家的生日呀，这时皇帝就下文告了，赐给临安城军民一些“皇榜钱”；老天下雪了，就像今年我国南方遭遇五十年不遇的雪灾，那就发放“雪寒钱”；天下雨老不晴或者老晴着不下雨，那还得赈恤。这下就不能只给钱，还得有粮。这个钱和粮，不能只官家出，那些大家富户也得出一份。
2、住房。南宋临安城的住房制度一直没有改革，弊病当然有，但对皇城百姓有利啊。皇城有一些廉租房，租金便宜。这些百姓租赁公家的房子，一年了，连一个铜板儿都没交。也不是住户不交，下文件了，官家高兴，给免了。
3、做买卖。大小买卖，多少总得缴点税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呀。再说大宋朝虽然偏处江南，临安城这地界也有几代的苟安，又是热闹都城，买卖好做呀，都挣钱了。可是官家高兴呀，税也免缴了。做买卖的“终岁不尝一鐶，”好。又是一个铜子没缴。
4、看病。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病有个灾。皇城设一施药局，专门对付看病抓药。那个时候，南宋就有医疗制度保障机构，真是了不得。不过具体能保障到什么程度，那也不好说。有，就是社会进步啊。
5、养息。生下孩子了，养不起，怎么办？政府有一个慈幼局，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福利院，由政府负责抚养；年龄大了，丧失劳动能力了，又没有儿女依靠的。可以申请到政府办的养济院。这养济院相当于现在的养老院，不过不用掏自己的腰包。
6、死葬。人总有一死。有的人死了，没有人管，倒毙路途有碍观瞻呀，不讲卫生呀。这些五保户怎么办？国家也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办理安葬的诸多事宜。这个机构叫漏泽院。
不知道你对周密说的这些生活保障叫不叫好。我是叫好的。南宋朝廷不仅自己要运转，还要给北方满身腥膻的胡族进贡，更要顾及百姓的生活保障。真是难能可贵。所以周密心里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感叹到：“民生何其幸欤！”把这句文言文翻译过来，就是“老百姓真是好好幸福呀。”
三
《卷六•诸色伎艺人》记载：“学乡言。”
嘛叫学乡言，就是学说方言。现在如果有个人会说几句方言，那不算本事。要把方言说得有趣，能逗乐子，能凭借此技挣钱，能吃口饭，能当个正当的职业或行当来做，不简单。
现在只有说相声的人，你比如说像郭德纲这样的人能做到这一步。但他说相声，也不能老说方言啊，最多是一个段子里说那么几句或十几句方言吧。可见在南宋临安城，靠说方言就能养家糊口，端是了得。从另外一个方面看，临安城的市井文化生活也真是繁荣和全面啊。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文化生活倒是有些变形，它不是从生活中来的，离大众的生活太远了。
模仿乡音，学说方言，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在南宋，在临安城，是不是临安城之外的地方口头语言就都属于方言。周密这个记载，很是让我大吃一惊。难道说南宋那时也提倡说普通话。如果这样，那南宋的文化水平着实是不得了。也可能都城的语言压根就是强势话语，其余的不是方言也不行呀。
我口拙，普通话学过，学不好，就放弃了。现在还是一口地道的方言。只是走南闯北多了，方言中也夹杂着外来因素，有点南腔有点北调，还有点不好意思。有一个说普通话挺溜的朋友卷着大舌头对我说：“你咋不学普通话啊？”我答道：“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我说什么？”朋友笑着点着我的鼻子，骂道：“活鬼，活鬼呀。”
我从来不会模仿他人的方言，因为我觉得那有取笑他人之嫌，有鄙视他人的意味，起码有伤害他人感情的可能。这样想下来，我对模仿别人话语的人也就大不敬了。
宋代张嵲在《紫薇集》中记载，王挺和叶祚都是朝中官员。叶祚不知是不是都城人，但王挺肯定是外乡人。有一天，叶祚就模仿王挺的家乡话，把王挺给说恼了。生气之下，王挺挥拳相向，把叶祚的上齿一角打折二分。这属于轻微毁容，朝廷总的有个处理结果啊。最后顾念王挺有功，给了个降级处分了事。
叶祚真有点贱，欠揍的主儿。
记住，千万不要对着人学说方言，那和骂人的妈（母亲）差不了多少了。小子识之。
四
严格意义上，周密不能属于北方人或者山东人了，它属于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湖州人，临安城里的人。你说他是济南人，他的脚印压根就没踏上那片土地啊。济南对周密来说，就是一个梦，里面有家国沦丧的恨。元朝攻打婺州时，周密组织了抗击，但也没有死节。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做一个遗民。
他对在元朝政治高压投身新主的人，没有拒绝交往。赵孟頫这个绘画艺术家天分了得，一抹脸，就投身过去事新主了。要知道，谁降都行，你不能降。你是老赵家老官家的种呀。所以赵孟頫是大节有亏的主儿。这样的人，周密和他也来往。
赵孟頫到山东出差，周密委托他到华不注山看看。赵孟頫回来后，送给周密一幅描画华不注山和附近鹊山的秋天景色的画。画上有“鹊山秋色”四个字。
我相信，这幅《鹊山秋色》一定藏在最隐秘的画筒里。精心地保藏，就像两手端着一个遥远的血脉相连的故乡，怀里抱着个时常呈现在梦魇中的临安城啊。
五
孟元老写的《东京梦华录》，吕荥阳写了《吕氏杂记》。周密看了，觉得内容和取材上都有点毛病：孟元老是个市井老儿，老油条了，写出来的语言一副市井腔调，让油盐葱姜，让烟尘灰影熏染裹挟了个够，粗鄙得很；吕荥阳又是个十足的文人，简牍大概写得多，杂记有点简略。看来言简意赅也看用在什么地方。叙事描画几笔带过，骨头多了肉少了，少了情趣。
孟元老和吕荥阳都写的是北宋的都城的汴梁。现在南宋也沦亡了，临安城也成了周密记忆中的都城了。咱也有一肚子的“临安城”啊。把这些讲给后生儿女辈听，反而“以为夸言欺我也。”——不行不行不行。咱是南宋的臣民呀，应该保护南宋朝的历史啊，保护那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啊。所以周密动笔了，该详细的描写多写点，语句上尽可能地文雅点。咱是文人，不屑于和孟元老一样粗鄙。
但是，周密的《武林旧事》也在很多地方使用方言和俚语。这些方言和俚语并不显粗鄙，反觉盎然情趣。然而，这些方言和俚语是属于北方中州范围的。语言和文化随着政治、战争和都城的迁移在一个更大空间地域移植、嫁接、杂糅，像河水流趟过去，慢慢地沉淀在流年生活的台基上，越积越厚。
1。《卷一•四孟驾出》：“殿布三司分拨统制将官军兵六千二百人（摆龊）诸巷。”
2。《卷一•大礼》：“又以车五乘，压之以铁，多至万斤，与辂轻重适等。以观疾徐倾侧之势。至前一月进呈，谓之‘（闪试）’。”
3．《卷一•登门肆赦》：“金鸡杆，长五丈五尺，四面各百戏，一人缘索而上，谓之抢金鸡。先到者得（利物），呼万岁。
4。《卷一•圣节》：“（祗应人）”。
5。《卷六•酒楼》：“有以法治青皮、杏仁、半夏、缩砂、豆蔻、小蜡茶、香药、韵姜、彻香、薄荷，至酒閤分表得钱，谓之‘（撒嘎）’”。
6。卷六•瓦子勾栏》：“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在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谓之‘（打野呵）’”。此又艺之次者。
找的不少了，不找了。
六
现代生活丰富多彩，形而上的意识浓厚，把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简单化了，只剩下一个单薄的概念晃瞭你的眼睛。呀哈哈，我们离真正的生活已经愈来愈远了。
我们现在也吃馒头。不管是什么面粉做的，做的有多少花样，我们都简单地给于一个“馒头”的称呼。南宋人富含生活的知性，他们能把生活的点滴熬成随手拈花，灿烂绚丽。“寿带龟、子母龟、欢喜、捻尖、剪花、小蒸作、骆驼蹄、大学馒头、羊肉馒头……这些馒头除了饱腹，还增添了节日的喜气，祝贺的色彩，你能数的过来吗？
现在只有到乡村，你才能看到这些美丽的生活，才能体会到生活意义透出的温热和光芒。
宋朝人真是性情中人，他们一门心思地揣摩生活，琢磨生活，研究生活，让平静无趣的时间长河，翻腾出撩拨心弦的潋滟，让生活的言行举止，达到了纯熟的技艺级的水准，成为叹为观止的艺术。一个人在射箭，箭箭中的，旁边卖油翁叹口气，说道：“也就是个这水平了。”老头不急不躁，把油舀起，高高举起来，倾泻下来，油成一条线，穿过预置铜钱的小小方孔，进入瓶中。技艺竟能进至到这样的境地？没有人要求卖油翁锻炼这种技艺，这纯乎是心性的发扬，是把生活的枯燥转变成了生活的乐趣。这乐趣只有卖油翁能够享受到了。
我们为了转移工作的压力，就到歌厅吼几嗓子。酒气散了，情趣也稀薄了。现在的人除了物欲和性欲，也不剩什么了。呀呀啐。
宋朝人把天道人事视为生活的常态，然后努力让生活生发出迥异的新奇。一世界的人都来参与热闹的兴起，只要有热闹，就是嘉年华会。一切严肃的主旨和仪式都可以通过表演的喜剧色彩呈现出繁华锦绣的宏丽意象来。宋朝人在一年十二个月中，把每月众多的节日全都标注出来，准备好庆贺的吃穿用度，真心真意，一本正经地抒发自己的情怀，感慨生活的美丽。这样说来，宋朝人每天都在过节。皇帝和臣民，贵族和平民，大家搅成一锅粥，不分彼此，共看钱塘潮水派江而来，弄潮儿红旗翻卷，出没浪里；齐观上元灯火，鳌山彩灯，踏街游走，男女老幼，笑逐颜开……这些热闹说是说不完的。
——宋朝人的快乐是平实生活的反衬，是心性的融通，以致圆润的地步。
我喜欢宋朝，尤其喜欢孟元老和周密笔下的都城市井生活以及应有的繁华和热闹。如果能顺着时间隧道走回从前，我不假思索，扭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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