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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云端是什么？而历经烟花的泯灭，又需要怎样的勇敢？坐上过幸福的云端，又落到凡尘，冷暖自知……
盈小蝶望着眼前这个男子，一袭白衣，细长婉转的眉目，面容清澈，手指修长，她转向身旁的丈夫莞尔一笑：“子鹏，我看更像个翩翩读书郎呢？”男子拱手鞠躬：“凌元帅，鄙人尹泽谦。请您收下我吧！我略通兵法，可以教将士们布阵练兵。”
是那般不卑不亢，风姿俊朗。
敌军下战书，八月对侍，彼时已是骄阳六月。椅上的凌子鹏拍手道：“太好了！小蝶，今日难得贤士临门，你就弹奏一曲助兴如何？”
盈小蝶应声而下，绣衫水袖，绫罗起落，她弹一首《凤逑凰》。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难以诉说的伤。“叮……”仿佛冰棱与冰棱清脆的撞击，葱削般纤细的尾指轻划在冰心琴最细的弦上，似乎帐篷外的萧杀与寒意被一扫而光。
曲终。盈小蝶微微仰头睨了那个自称尹泽谦的男子，但见几丝暧昧的笑像湖水在梨涡两侧漫开，唇色温暖。恰巧，对面的尹泽谦直视过来，墨一般深邃的眸，嵌成一汪熠熠发光的泉，只一探，就足以跌进去，再难跋涉。她慌乱颔首。
他自腰间悬着长剑，眉间鬓角，有风尘落拓之色，仿佛可以望见江南烟雨，大漠风霜，将他与这尘世繁华遥遥隔开。
时间仿佛忽然停滞了。直到东方的天空渐渐微白，侍女将她轻轻地扶起，她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到现实中来。
凭窗遥望她袅娜的背影，尹泽谦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2
放弃，等待。都是两个字。却可以颠覆整个人生。
操兵布阵的时候，尹泽谦会眉心微蹙。目光在炙热如帛日光中，回望的时候会投来一簇清凉。盈小蝶突然明白，原来古书上并没有说错，男人认真的模样，是最迷人的。
以前的盈小蝶跟随夫君在凌府安然度日，不知黛瓦粉墙外错失了几度流年。而今新婚燕尔不到三载，皇帝便一纸诏书令凌子鹏帅军出征。说是不忿恨，盈小蝶自己也不相信。且不说国君昏庸唯图酒色，便是朝中骁勇智慧之官吏，也皆因看不惯其荒废朝野而纷纷引咎辞官。自己也不是没有劝过丈夫，奈何倔强的他誓死要战。
呵，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盈小蝶可终守一生的平静幸福么？于是宁愿弃下安逸生活，跟随丈夫的足迹。就算葬身沙场，也不枉夫妻一场。能在他挑灯夜读兵书直至疲乏睡去的时候，为他缓缓拭去额角细碎汗珠，已是足够。
只是此前枝头豆蔻、树上挑花的回忆，偶尔想起，也会伤怀不已。爱本不该如此，如此铁马冰河，铜盔铁甲，小蝶不堪。
前尘往事不可追，一成相思一层灰。自此帐内冷暖，我独自驱逐。
七月末。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盈小蝶静静起身，到营前观月。故土的月似乎要比这里亮一些呢。盈小蝶想起自己的少女宫苑，风暖，日高。鸟声碎，花影重。那个时候的她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要辗转流离，独自感受寂凉。
忽然，眼角闪过一黑影，她强压住心头震惊，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那人影身姿欣长，转眼便来到了书阁。丈夫正在里面，难道，他想刺杀……盈小蝶不敢想下去。她刚捅破窗只看得一眼，身后便想起了巡逻士兵繁杂的脚步声。
3
火星噼啪作响。这是岁月流逝、青春祭灭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悲壮绝美。
“失火啦！夫人的卧室起火啦！快救火啊！”巡夜的士兵们闻声迅速朝声响处奔去。这时节，只需一点可乘之机，火便肆意侵袭，灼灼燃烧。等到赶到时火势已经漫及屋顶，事先进去的士兵们都兀自退出，取出碎布捂住口鼻再冲进去救人。这时候一双手拨开众人后背，正是凌子鹏。他发疯似的喊：“小蝶，小蝶！”哪里还来得及，滚滚浓烟下一具尸身，全身已烧至焦黑，只有那仅存的稀疏鬓间毛发之间横亘的凤头钗，辨认得出是当年足迹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
娇妻一夜之间惨死如斯，像是心头缺失了一角，怎能不痛，凌子鹏深深弯下腰去，哭得像个孩子。盈小蝶自早些年驻进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任是皇家贵族女子眼神温热言语暧昧，也冰冷决绝，未曾有刹那犹豫。将士们见此情景，也无不放下兵器，暗自落泪却声声喊着元帅节哀。那场面，纵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动容。
翌日夜里，他听到盈小蝶的声音，幽怨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天地失了火，温暖涌动。他自己身在一处不知名的黑暗，手中握着破碎的纸鸢和残破的花瓣。脚边是蝴蝶的残翅。冰澈空气从他的毛孔，骨骼进入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一切。蝴蝶殒落。
醒来，发现自己于冰澈夜里已是汗水连连。手中握着的，仅是幔帐一角。
冰澈夜风坲过梧桐，有几叶飘摇落下。有那么几片，落在暗处一人肩头，衬着清瘦的背影，淡青色的衣，越发觉得寂寞。
心头猛地一落，瑟缩疼痛。
他这样萧索，恐怕也是为了盈小蝶罢？
4
固执的烈性女子，爱情弥漫的殇，倾国倾城，却因着那个妖卓的男子，割断羽翼，飞升天堂……
“尹泽谦，你可知，自你进营，我心心念念的人，便换作你？你可知我为救你于乱刃之下，不惜纵火烧死自己心爱的贴身丫环？”
盈小蝶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在对自己的变化感觉发寒。爱情，就是具有如此神奇的魔力，足以使人心魔陡生，从此扎根盘踞，顷刻万丈，蓊郁盎然。款款转身，她望向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只是抿着唇缄默，纤长的睫毛覆住多思的眼。这是尹泽谦熟悉的洞府，自幼时便喜好来此玩耍，也在岩壁间藏有酒食干粮。为了不让玩伴发现进来捣乱，外部用葳蕤杂草遮掩。
许久，他起身倒下一杯酒，仰首饮下。双眼有两滴泪溢出，滚至耳后。“凌夫人，不，小蝶，谢谢你。诸般情深意切，尹某无以为报。盗取作战兵图之事，日后也自然得以解明。此刻，请容我静一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盈小蝶毕竟还是欢喜的，接过杯，纤手凝香。那酒，碧清凛冽，宛然可照见自己面容，唇似蔻丹红，肤若珊瑚白，眸若牡蛎黑。这是刚刚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无辜死去的丫环为之梳妆之时，难以抑制的赞叹。她身为府邸小姐时，不知有多少王孙公子千方百计想要见她一面，亦不知用多少奇珍异宝渴望搏她红颜一笑。如今，却宁愿为眼前生冷男子，生生斩断，万缕情丝。想到此番情景，未免也潸然泪下，痛快在俯仰之间让杯底澄亮。
你说，若不是出生帝王将相之家，该多好，纵是柴米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
没有血光，没有剑影。
好一座安乐的城。时光静好，现世安稳，从天黑到天明。
那些心驰神往，刚想开口说出之时，盈小蝶便感觉步履松软，天地旋转，倒在了尹泽谦怀里昏迷过去。
5
时光的彼岸，我们对看，尔后，被冲散。
沙尘漫天，厮杀声似乎要把天地交接处的云朵震落下来。义愤填膺的凌子鹏认定是敌军派来的杀手致使心上人惨遭毒害，因此手气刀落，万夫莫当。此时的他双眼微红，像是一匹悲痛欲绝的兽，顾不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便把爪牙伸向伤害他的猎夫。然而毕竟是凡夫肉体，哪有不精疲力竭的时候。更何况国君腐败，时政飘摇不定，军心随之涣散，不多时便已溃不成军。军队中，有一青衣男子也正浴血奋战，剑尖在凌子鹏周身环成一道道护身气流，任人伤之不得。
此人便是尹泽谦。
凌子鹏正举刀迎敌，忽然一阵殷红溅落在自己战袍上，昔时，尹泽谦后背已中利箭。光洁的皮肤有鲜红滚烫液体沁滲开来。刺眼的红色。
一位忠贞将士杀出重围，苦苦哀求：“元帅快走啊！你已经失去了夫人，再为了昏君丧命，不值得！你还年轻！”
再战也是难挽狂澜，凌子鹏来不及多想，抓过尹泽谦的手臂用力拉过，尹泽谦便顺势坐到了自己身后。他策马狂奔，身后依然是冷飕飕的武器交锋的声响，马上有几匹敌军的快马追赶上来。
尹泽谦怔了一下，身为元帅，的确需要这样的决断和果敢。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他大片大片炽烈的目光身前的凌子鹏，英气的眉宇，棱角分明的轮廓，有悲恸神色浮现，毕竟，这一去，以后便是独自一人。
他自腰间掏出一块丝帕，塞予他。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马。马儿一轻，终于又跑得快了。一袭白衣在黄沙滚滚中跌落在地。
马蹄飞起，千里扬尘。一骑尘土之上，他遥遥望见马上的凌子鹏回过头看自己的眼神。青袍白衣，发丝零乱飘拂在微蹙的眉目，满是不解和疼惜。他的背影，华丽而脱俗。
6
很多时候，即使深爱，有些地方，我们终究是永远抵达不了。
凌子鹏，我自负只要在我身旁六尺之内的凡人，都逃不过我的三尺青锋。
然，无论谁，无论你是谁，都不可能凭借一双手去创造一种命运来抵抗另一种命运。
要如何开口让你知道，我爱的人，是你。自见你第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再难如待他人一样冷眼看你，你的清丽晒伤了我的淡漠。
有些人，不是懂得了距离，就能走得远。
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走得到彼岸。
有些情感，不是学会祝福，就能重新晴空万里。
那年我一十五，读《关雎》，斜倚柳树。夜里，是苍苍的蒹葭，路过的女子笑容浮动如云，嬉笑着说水面上都是我的气息。
那年我一十七，王相中了我的天赋，邀我入宫，找师傅传我治兵策略。
那年我一十九，开始接受使命，奔波于各国探取军事机密。立誓不取功勋不归邦。王缘此吞灭了不少小国，日益强大。
今，二十一岁，我死于乱箭之下，满身落魄，卷着一路风尘。输掉的，不是我的智慧，而是输给了绵延难斩的情。然而我依然可以欣慰地微笑。最后舍命营救我，赐我解脱的，亦是你。原本属于洁白的灵魂，终于可以抛下尘俗旧事，国家荣辱，不再浑浊不清。即便死前背负的，是一回乱臣贼子的罪名。
你永远不会知晓，那日我闯进书阁，是因为王已对我出乎意料之外的迟迟没有行动感觉不满。命我火速盗取作战密图，否则，你死。
而最后，我塞给你的丝巾，上面有我的亲笔，乃指明盈小蝶所在之处的地图。她饮下了我的迷迭酒，一刻钟后便得以醒来。请你代我，予她幸福美满。
而我尹泽谦所牵念，只不过，愿请你可以相信，她做的一切，只是太爱你。越是爱，便越发害怕失去。
在大雪纷飞的滚滚烟尘上，掌心沾了人世间最后你的一抹温度。容我，将它暖在怀里，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含着泪，叫起你的名字。
其实，我唤尹泽芊。异族女子，宽额修身，深目高颚，便自小扮作中原男子，于周身竖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却不想，为了乱了一双脚步，向你靠近，看你悲喜。
安静着闭上眼。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疵。如果可以，我不要妖娆，亦无须美丽。许我牵你手。狂奔，在未明的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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