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一回,醉得不省人事的闻先生吐了我一身,我反着胃口帮他抹嘴时,听见他模糊不清却是得意洋洋地吐出了那句让我回味了好久的醉话:做人能醒而犹醉醉而犹醒者,唯他闻先生也。 也就是那一回,我见到了闻先生的老婆——一个风吹就倒的冷面妇人,她只向我们点了点头便算是招呼,从头到尾没再吭过气,我们走时她竟然连送也不送一下。 后来听小钱说闻先生两夫妻见面如路人,感情一直很淡。他还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说闻先生的老婆是性冷淡,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这已经不是秘密,是闻先生酒醉时自己说出来的。我说酒话怎可当真,如果真是那样闻先生为何不离婚,小钱说他能离吗,离了婚他的领导位子也坐不稳,这是中国官场不成文的规矩,家和万事兴,这是作风问题,你连家庭关系都处不好,怎样做领导?我默然说那闻先生也挺可怜的,怪不得他老是借酒消愁不醉不休,小钱眨眨眼说借酒消愁或许不假,可怜就不至于,你相信他就只一个女人?哼…… 小钱撇撇嘴不往下说了,但我已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我不大相信小钱的话,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值得同情的就是闻先生的老婆了。维持这样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能有什么意思呢?我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 “做人真累。”沉默了很久我说:“干活是为了赚钱,假如我有你那么多钱我早就辞职不做了,我越来越看不惯这里的人和事。我会做自已想做的,比如旅游、写作……”小钱叹了口气说:“第一次发现你也这么天真。做人还是实际点好,看不惯的事儿多着呢。干活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像我没有一技之长,能到哪儿混饭吃?有钱也会闷得慌,你能一辈子靠老爸养着?我情愿在这里呆着,吵架也好累也好,总比无所事事强。”小钱说这话的时候一向放荡不羁的眸子忽然黯淡起来,他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中的笔,若有所思中有一种无奈的味道,那神情竟让我陡然觉得陌生。我觉得我越来越不了解小钱了。 我越来越不了解小钱了,其实何止是小钱,每个人我能了解多少呢?远的不说,就说波香,假如不是发生了那个意外,我对她的印象永远定格在原有的认识里。人是最复杂的一本书,或许我们只能读懂它表面的东西,而书里的内涵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的理解。可是我们往往就这样满足于表面的认识,固执地有着自已一贯的见解和看法,以主观的感觉和肤浅的眼光来对待一切。 那个意外无可挽回地发生了,突然得就象夏天的骤雨,淋得我和小钱不知所措。 那天早晨,我刚打开电脑,小钱就惊恐万状地闯入:“波香死了……” 我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一大早就咒人死,你和她果真有深仇大恨吗?” “波香真的被人杀死了……”小钱的神情让我找不出丝毫破绽。 “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可是,我偏不信你。”我逗他。 小钱忽然呜呜大哭,他一拳打在桌上,怒吼道:“那你要怎样才相信?!” 我这才意识到不妙,声颤颤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来没有看见小钱哭,也一时无法相信小钱的话:昨晚我们几个还坐在一张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波香还生龙活虎地和小钱一起送喝醉的闻先生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晚小钱开小车送完闻先生后接着送波香回家,谁知俩人又为一点小事上了火,小钱盛怒之下刹了车:“见鬼,你自已走回去吧,我没义务送你。”波香一言不发昂昂然便下了车。其时夜深人静,她CALL了一辆电召车,在僻静的公路旁等了很久却不见车来。当她再次掏出手机时,恰巧几个歹徒路过…… 据已经落网的歹徒招供说,他们本来也不想搞出人命,起初只是想打劫,波香很配合地将身上的财物一古脑儿掏了出来,可是后来有个歹徒盯上了波香的胸脯,便将她拖到附近的草地里欲行奸污…… 徐香是在奋力反抗中被歹徒捅死的。当电召车姗姗来迟时,无法得逞的歹徒见势不妙已经逃走,满身是血的波香使尽最后的力气爬到路边,被好心的司机送去医院,可惜在途中便停止了呼吸。司机立即报了警,波香在弥留之际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波香为保住清白,被残忍的歹徒捅了十来刀。 那几天小钱的神情一直很恍惚,他不止一遍喃喃地对我说:“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我哽咽着说不关你事,你也没有想到结果会这样的,小钱这时就会孩子一样地哭:“……我不该让她下车……假如她不下车,就不会遇到歹徒就不会死……” 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来安慰小钱,我知道这件事一辈子都会在小钱心中留下阴影。曾经对波香咬牙切齿的憎恨忽然换成了悲痛欲绝、追悔莫及的负疚和怀念,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真正认识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波香付出的是鲜血和生命,小钱付出的是愧疚和眼泪。 “我们都看错波香了……”我轻轻说。 闻先生那几天却是滴酒不沾,他以难得的清醒嘱咐我和小钱不要说出那晚醉后送他回家的事。我淡淡地瞅着他,有点明白了这个要才没才要样没样的糟老头子能爬上这个位置的原因。小钱冷笑说:“徐香的死与你无关,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别人说你动用公车醉生梦死生活腐败作风僚倒吗?你放心,区区一点小事谁敢拿你兴师问罪,也根本影响不到你的位置。” 出殡那天,我和小钱都去送波香,只有闻先生说有个重要会议没空去。他让我代他送一束鲜花给波香,我冷冷地说鲜花要亲自送才能表达心意,徐香平时对你那么好,我代你送她会怪罪我的。我看见闻先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由于被歹徒砍得面目全非,波香的遗体被一张白色床单遮盖得严严实实。我一点都不相信躺在鲜花丛中娴娴静静的会是波香,也没有感觉到再次见到她时已是阴阳相隔人鬼殊途,我只是静静默默地站着,那沉重的哀乐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我的眼泪是在看见波香的女儿后汩汩流下的,那个小女孩伏在棺沿上嘶声痛哭令人惨不忍睹,我扭转身去,恰巧看见了小钱泪流满面的脸,他肃穆得像座雕像。 波香死了,小钱也辞职走了。他说在这里再做下去没有意思,我说得对,做人有时应该天真一下,他现在回去做自己想做的。他把收拾好的东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走的时候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办公室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虽然几天后又来了新的先生和小姐,可我再也寻找不回从前的气氛和心情了。闻先生依旧做他的官,依旧有喝不完的酒宴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报告,我依旧没完没了地打他又臭又长的发言稿,生活又滑入到从前的轨道。从前的人和事好像一首唱完的歌淡淡地飘远,缥渺得让人无法怀念。 我是在一间酒吧里再见到小钱的。分开半年了,和他一直没有联络,而这晚他CALL我说有急事想找我谈谈。再见小钱时他明显清瘦了许多,柔和的灯光下他闷声不响地喝酒,我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默:“做爸爸了吧?为你和语文老师的爱情,干杯。” “你什么都知道。”小钱苦笑着举起酒杯:“为你这么了解我,干杯。” “听说你离婚了?”小钱忽然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一怔,酒杯里有几滴酒洒了出来。 余下的时间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以前滴酒不沾的小钱现在酒量不错。我说小钱你变了,他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何况人呢;我又说小钱你别喝了,你会喝醉的,小钱说醉和喝酒没有关系,我们平时能有几个是清醒着的呢? 后来小钱真的醉了。我听见小钱说荷如,我真不懂你们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让人出乎意料?他又说荷如,我一直把你当作最亲密的朋友,可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吗?他还说荷如,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真的是一见钟情?你知不知道,假如不是波香出了事,我真的不想做爸爸,我结婚是因为这辈子不能再欠别人的了。可是结了婚我一点都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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