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在结婚半年后,几经辗转终于调进这家效益较好的国企做文员。我的顶头上司姓闻,一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子,浑身上下散发着迂腐的酸臭味,第一眼见他时我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立生厌恶,而且这厌恶是与日俱生有增无减。这家伙三天两头泡在酒宴上忙应酬,可谓逢酒必醉不醉无归。一次酒醉时,他得意洋洋地对扶他出去的我和波香说:做人能醒而犹醉醉而犹醒者,唯他闻先生也。 我这位上司没有文才却爱写点东西。他那字已算耐看(龙飞凤舞难以辩认),文章更是狗屁不通废话连天,我不大明白像他这么一个要才没才要样没样的糟老头子是怎么稀里糊涂混上副总经理的位子的,这和我初来乍到应该没有关系,因为我曾私下问过小钱,小钱卖关子似的告诉我说这才叫本事。后来他又说其实他也不明所以,想知道实情就找波香去。 像这样的问题我才不会去问波香,谁都知道她是我们闻上司的高级鞋擦,芝麻蒜皮的小事一打小报告也能做出大文章。波香是徐香的花名,当然在她面前我们得称呼她香香。这香香可算是名副其实,不管走到哪,哪儿就有浓香扑面而来。她这人自我感觉特好,常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已,尤其爱炫耀胸围。有一次和人争论起叶子媚,她撇撇嘴说那姓叶的居然凭两个大波走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隆了胸的,又说假如她也在香港……说到这里她哼了一下,很不屑地把话题止住了,同时刻意把已够夸张的胸脯挺了又挺,谁都能品味出她语气里酸溜溜的晦味。所以,在我来的第二天就有幸听到了“波香”的芳名。有一次我不小心叫出了口,心中正自惶恐,却见她有些意外地瞟了我一眼,拧转身时,竟然面有得色。 正因为波香是这样的女人,我一来就不敢和她太过亲近,除了工作,我尽量不和她有什么来往。我们办公室的四个人中,我接触得最多的是小钱。 小钱是个软牌的“大学生”。说“软牌”,当然是和那些正牌的大学生相比。这小子毫不隐瞒地告诉我,这大专文凭是花钱买来的,早几年单位为提高员工的整体素质,花高价联系了一所学校,让有兴趣报读的人自费接受培训。培训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一张正规的本科文凭就到了手。他这话让我心生不平,我不明白我要挑灯苦读几年才到手的本科文凭为什么有的人拿得如此轻松自在?小钱说波香最笨,那么一个大好机遇居然白白放过了,谁让她那时只顾花前月下卖弄风骚,现在为了升官发财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啃文凭去?当今社会想混好点没有文凭哪行呀,这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能感受到小钱对波香的鄙薄,他和波香的关系一直很僵。我们办公室只有闻先生是官,其他三个都是兵,本来应该是平起平坐的,可波香俨然一副领导模样,常指挥我们干这干那。我刚来资历嫩点,有时不好过分拂了她的面子,只得忍气吞声地听她号令,心里总感觉怪怪的。小钱却一点也不买她的帐,总是阴阳怪气地顶她几句。波香自然不是省油的灯,虽明知小钱牙尖嘴利不是对手,却依然不折不挠地和他唇枪舌战争个高低,弄得办公室里乌烟障气。对此闻上司是难得地宽容,他说:你们闹归闹,干起活来却要一条心,工作中有磨擦有分歧是难免的,争争吵吵也是解决问题提高认识的一种途径。争吵的结果往往是小钱大唱“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波香却不得不摆出“好女不跟男斗”的高姿态。落了下风受了委屈的波香理所当然会牵怒于我,认定我和小钱是一伙的,免不了替我去闻先生那儿“美言”几句,幸好那糟老子虽然醉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却还不至于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对我还是相当信任的。但波香的“力求上进”和“领导能力”也由此得到闻先生的充分肯定,尽管她本身工作并不努力甚至算得上懒散,年年评先进却都有她的份。小钱对这来之极易名不副实的荣誉嗤之以鼻,一次他对我说:“像她这样的居然也是先进,我都替她害躁。这种人没有一点廉耻,我敢担保,假如她失业了,她的首选肯定是做鸡。” 当然,小钱这些话也只对我一个人说,他虽有点轻狂,但也已有几年社会阅历,对别人说话还是注意分寸的。小钱说他对我是一见如故,我说鬼才信你,那些动听而又夸张的词语是文人们爱用的,你不是文人,干嘛文绉绉的肉麻当有趣。小钱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后来很气恼地补充了一句:“亏我还没说一见钟情呢。” 反正莫名其妙地我和小钱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在小钱面前我也一改正襟危坐冰清玉洁的清高形象,趁没人时和他嘻嘻哈哈说几句玩笑。小钱很擅长开玩笑,常常是笑得我的眼泪都出来了。有一回正笑得开心,波香进来了,她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瞄瞄小钱:“哟,我一进来就不笑了,又在说我的坏话啊?” “你有很多坏话让人说吗?”小钱不冷不热地呛了她一句,波香马上不紧不慢地回敬:“我怎么知道?” 波香总是怀疑有人说她的坏话,这可能与她自己爱说别人的坏话有关。她是小道新闻的重要传播者,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都能触醒她创造新闻的灵感。小钱说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头到脚典型的八婆相。他说这话的时候顿了顿,迷惑不解地看着我说:“真不明白,像这样的女人居然也有人要?如果是我,就算全世界的女人死光了我也不娶她。” “或者她老公觉得她很可爱呢,又或者将来你的老婆比她还八一百倍呢。”我故意气他。 “不过,听人说她做姑娘时很腼腆的,一说话就脸红——”小钱话没说完我就笑岔了气:“天,她这种人会脸红?” “女人一结婚就变了。做女孩时清纯如水,一嫁了男人就成了俗物了。”他说得挺认真。 “那你不是连我也一块儿骂了?”我忍俊不禁。 “你例外。你不像结过婚的女人,看你的样子不像,你的性格更不像。”停了停他一本正经地说“假如你没结婚我就追你。” “你不怕老婆就只管追呀,你可以新潮我也绝不保守,你敢吗?”我有些不屑地揶揄他。小钱有个没拿结婚证的老婆,一个诗情画意飘逸俊秀的语文老师,他们相识一个月便在幽静的市郊买了套房子双宿双栖,这种你情我愿的非法同居被时下人美其名曰为“试婚”,似乎已经得到越来越多人的默许,在什么都够前卫的小钱眼里更是天经地义。我对小钱这种草率的做法不敢苟同甚至有点反感:真不知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莫非自己真是老了? 其实我和小钱同年,只大他两个月,二十八九的女人已经站在青春的尾巴上了,而于男人来说正当妙龄。像小钱这个年纪的未婚男人找女朋友有很大的回旋空间,比如他现任的同居女友比他小一岁,而前任女朋友却只有十八九还是个学生,小钱认识语文老师后甩了她,原因是嫌她太嫩了,清纯有余而魅力不足没半点情趣,那位可怜的女学生失恋后痛苦得几次想自杀。这些是小钱自己告诉我的,他甚至把他所有女朋友的相片拿来给我“参观”过。这小子颇有选美的眼光,挑的女朋友个个漂亮,我笑说如果你不是胡乱吹牛来炫耀自己的男性魅力的话,那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采花大盗,要在古代准是妻妾成群,可惜你生不逢时无福消受。这小子辩解说他只是在努力寻找一种感觉,还说对那位女学生一直心怀愧疚,她一定觉得自已是个骗子。“其实我根本没有骗她,”小钱对我说:“第一眼见她时,我确实被她的清纯迷住了,可是后来我发现和她在一起找不到爱的感觉,爱情不是欺骗,我只有离开她。当然,这或许对她很不公平。”我问他现在找到那种感觉了没有,他无可奈何地说寻找得太久灵魂已经麻木情感已经迟钝,连自己都怀疑世界上是否果真有那种感觉存在了。 所以我觉得小钱在感情问题上既花心又痴情,还有那么一点傻气。假如他真心爱上一个女孩子一定会很投入很专一的,但我想绝对不会是那个语文老师。他的语文老师一点都不懂得怎样才能捕获男人的心,最轻易的付出往往只能得到最冷酷的回报,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小钱是个久经情场徘徊在危险年轮跑道的男人,你给他肉体的享受他能回味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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