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看上去这好像是一篇侦探小说;其实它是通过一个系列案件,精心营造的一个死亡迷宫。这个迷宫的制造者夏拉赫,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犯罪头目;闯进迷宫的是推理家伦罗特。他们共同演绎出这个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侦探故事”。但睿智的博尔赫斯从不写只有单一意义上的东西。因此实际上这篇小说也只是借用了一个侦探故事的外壳。探索的则是生命永恒的要义。 从世俗意义上来讲,夏拉赫与伦罗特有仇,发誓非要他的命不可。但是一个犯罪头目要干掉自己的一个仇人照说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似乎没有必要非得用心良苦地去制造一个迷宫,来达到复仇的目的。之所以如此,则说明夏拉赫已经把世俗的复仇上升到一种艺术的复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一个纯艺术家了);他要引导伦罗特去完成一种死亡的体验,从而获得生命永恒的要义。于是他制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死亡迷宫。“建筑材料是一个被杀的异教学者、一个指南针、18世纪的一个教派、一个希腊字母、一把匕首、一家油漆工厂的菱形图案。” 伦罗特是个纯推理家,却有着“冒险家甚至赌徒的性格”(一种为艺术勇于献身的艺术家的品格)。他偏要去闯一闯那个迷宫。按理说伦罗特与夏拉赫之间存在的只是一种警方与罪犯的较量。然而事实上伦罗特虽然协助警方参加了侦探破案的全过程,但我们发现他好像总是游离于整个案子之外;更有意味的是伦罗特似乎与夏拉赫心有灵犀,夏拉赫为了使伦罗特进入迷宫,对他总是循循善诱;有点像他的导师。因此在整个侦探过程中,伦罗特又总是另有所思,别有所图。因为他一心要进入那个死亡迷宫;他内心明白,这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精神境界,决不容许任何世俗的介入(包括自身的肉体在内)。而这种境界却又总是置于一种宗教氛围之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体现着神的意志。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北方旅馆,时间是12月3日。一位名叫雅莫林斯基的犹太教博士被杀。警察局长认为是有人要偷加利利地方长官的宝石(他正好住在博士的对面),因为走错房间,不得不杀了他。警察局长关心的只是抓住凶手;而伦罗特却倾向于纯粹从犹太教博士的角度来解释,“不多考虑假想的小偷和假想的不幸事件。”现场发现了博士在一张纸上写的一句没完的句子:“名子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在场的人好象只有伦罗特怀疑凶案与哈西德教派有关;于是他“忍住微笑”他不理会警方的调查,只从现场取走了博士的著作,然后埋头研究这些书籍。伦罗特从这些书中发现了神的种种名字。他要通过神的名字,了解到宇宙中有一种叫“永恒”的东西,“也就是立即了解宇宙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种种事物,正如波斯人认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能从水晶球里看到一切。”这对伦罗特产生一种巨大的诱惑;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因此当媒体采访他时,他避而不谈凶杀案,却谈神的种种名字。这便使他的推理工作赋有了某种神性。于是有关报道里宣称“调查本案的埃里克?伦罗特最近一直在研究神的名字,以便发现凶手的姓名。”伦罗特不想与世俗纠缠,只好一笑了之。 根据整个案件(迷宫)的总策划者夏拉赫后来的解释,这第一起案件纯属偶然,原先他们策划偷加利利地方长官的蓝宝石,因为他的手下阿塞韦多出卖了他们,提前一天采取行动。当天夜里阿塞韦多喝了酒,在旅馆里晕头转向,后来闯进了犹太教博士雅莫林斯基的房间。雅莫林斯基没睡,正准备写一篇有关神的名字的文章,刚写了个开头:“名子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当他猛然发现阿塞韦多,准备呼叫时,一把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夏拉赫的确是个高手,他了解到伦罗特对案子的思路,也就是把博士的死猜想为异教徒的谋杀;于是将错就错,让他认为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起案子看起来好像是整个系列案件的一个偶然(因为嫌疑犯走错房间),是夏拉赫整个计划的一个失误,实际上恰恰相反,它正是这个系列案件最为精彩的一笔。因为从人类历史上来说,一些重大的事件往往也正是走错房间后的将错就错。于是大有深意。 接着夏拉赫便顺着伦罗特的思路,让他一步一步地走进自己精心设计的迷宫。 因为第一起案子发生在12月3日;为了使整个系列案看上去具有一定的规律(艺术上的对称),第二起案子的时间,夏拉赫把它定在1月3日。博士死在城北;第二个死者则选在城西。一切顺理成章,阿塞韦多便成了必要的牺牲品;照夏拉赫的说法,这家伙罪有应得,因为“他感情冲动,又是叛徒;他如果被捕,我们整个计划就完蛋。”同样,夏拉赫在案发地一家油漆工厂的菱形图案上也留下话:“名字的第二个字母已经念出。”第三起案子的时间发生在2月3日(与前两起案件在时间上同理);方位在城东的一家酒店。这次夏拉赫亲自出马,制造了一起绑架案。他经过化妆又以冒名者的身份,打电话告知警方他是前两起案件的知情人,接着再让他的同伙将其绑架(看上去有点似是而非)。现场也依然留下了话:“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母已经念出。”(那名字是四个字母“JHVH”也就是神的名字)这句话的目的是要让一般人把这个系列案件理解为三件;也就是说整个系列案到此结束。实际上第三起案件对伦罗特来说只是进入迷宫的一次演习。于是其间夏拉赫反复插入了一些迹象(比如他派人送给警察局长的那个秘密大信封,里面有张城区地图并用红笔将三起案发地点画成一个神秘的等边三角形;警察局长感到莫名其妙,只得把它送给了伦罗特)有意要让他这个推理家知道罪案应该是四件。况且伦罗特已经知道了“四个字母的名字”。因为前三起案件在时间上已形成对称;案发地分别在城北、城西和城东,且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空间上也对称;这便意味着城南也将有事;夏拉赫有意留下一点缺失,他料到伦罗特会把它组成一个完全的菱形的一点(这个菱形恰似一个罗盘,而它中间互相垂直的对角线正好是一个指南针)让他预定第四起谋杀案将要发生的精确地点。伦罗特没想到“一个罗盘和一个指南针完成了他突如其来的直觉”。谜已经解开,显然伦罗特要登堂入室,走进真正的迷宫,去做第四起“罪案”的“牺牲品”了。 地点在一座废弃而荒凉的别墅。近看满是无用的对称和怪癖的重复。伦罗特走进屋子,转来转去还是原来的天井;“一间卧室引起他的注意;里面一个瓷瓶插着一枝孤零零的花;轻轻一碰,干枯的花瓣纷纷掉落。”镜子里反映出无数的形象……“他觉得房子大的无边无际,并且还在扩展。” 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 这就是伦罗特走进死亡迷宫的第一感觉。房子大而无用,一切物象都显得那么虚无,人陷入一种孤寂无助的境地。 很快伦罗特就遭到了惩罚,他被捆了起来。他问夏拉赫是否也在寻找神的名字。夏拉赫说不,“我寻找的是更短暂脆弱的东西……”他从夏拉赫的声音里“听到一种疲倦的胜利感、一种像宇宙一般寥廓的憎恨、一种不比那憎恨小多少的悲哀。”是的,人世间的多少爱恨情仇,在进入这种死亡之境以后,都将被地老天荒的时间淹没,化入宇宙的沧桑之中。 三年前,夏拉赫就进入过这种死亡之境。那是因为伦罗特在一家赌场逮捕了他的弟弟,夏拉赫中了警察的枪弹,后来被手下人从枪战中抢救出来。也正是在这个荒凉对称的别墅里煎熬了九天九夜;高烧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从死去活来中,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身躯,于是有了理性的思索(只有摒弃世俗的肉体,才能进入理性的生命)。托尔斯泰说过:“……为了获得生命,他需要在这一世中重新诞生——生出理性认识。”生命是一个永恒的谜。也正是在这里夏拉赫悟出:世界是个走不出的迷宫;条条道路通罗马。但是脆弱的生命可以体验“罗马”的境界,从而获得一种永恒的要义(人的理性的生命不是肉体的生命,它是超越时空的现象,因此这个生命是不朽的)。人的一些致命的困惑和无奈,比如关于时间、生命等,在博尔赫斯的艺术世界里似乎都不构成问题,而且完全是可以超越的。当然这决不是那种简单的、随心所欲的、天马行空式的神话,而是一种理性的精神超越。如此夏拉赫已有领悟,于是以神的名义发誓,要在他的仇人伦罗特周围筑起一个迷宫。这是夏拉赫别出心裁的“复仇”方式,也正是对伦罗特产生诱惑的根本原因。 最后的时刻到了。伦罗特感到有点冷,“还有一种客观的、几乎无名的悲哀。已是夜晚了;灰蒙蒙的花园里升起一声无用的鸟鸣。”这是伦罗特进入死亡迷宫的最后感觉。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不是最后的终结;他依然沉浸在这种境界中;他没有停止思索。他考虑对称和定期死亡的问题;又想到一种希腊迷宫;这种迷宫只有一条直线,从时间和空间上来说,它是一种快速接近死亡的、永不停顿的迷宫。伦罗特在继续追求一种更加完美的艺术形式。因此他建议夏拉赫下次能够采用。夏拉赫同意了:下次我再杀你时,我给你安排那种迷宫。显然他们的较量还将继续下去。人为了在迷宫中不至于晕头转向,这种较量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在作品中,伦罗特代表着人的直觉;夏拉赫则代表着理性。他们共同构成人的灵魂的两个层次,使迷宫中的人终于找到了精神出口;让有限的生命得到一种无限的释放。 注:《死亡与指南针》:《博尔赫斯小说集》浙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1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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