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多少年来，无论母亲如何纠正说那是棵槐树，我都一直固执地认为，舅舅家的院子里那开满繁花的，是一棵枣树——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在树下乘凉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被舅舅叫醒的时候身上已落满了淡黄色、细碎的枣花。
我知道母亲是对的，但还是宁愿相信那肯定是一棵枣树，不然，该怎么解释记忆中舅舅拿着竹竿给我打枣吃的身影呢？又该怎么串起我的那些零星的、有关故乡、童年的记忆碎片呢？
我的故乡是胶东半岛中心腹地的一个小城。
那时候父母在小城的工作比较繁忙，所以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都是在舅舅家度过的。每年农闲的时候，舅舅就骑着自行车接我到他乡下的家里住些日子。他把一只小板櫈绑在车子的前梁上，然后把我放上去，骑上车子带着我一路飞奔。去舅舅家的路远且崎岖，还有一段大大的上坡，我坐在车子上一颠一颠的，脑袋不时撞着舅舅硬硬的下巴。我记得一路上随处都有清甜的泉水、饱满的落花生和熟落的枣子，有时候，舅舅还会停下来，去摘些我早已忘记了名字的野果给我吃。后来，我和母亲提起这段记忆，母亲说那条路是有的，但每次送我去舅舅家的是父亲，而并不是舅舅。我很茫然，就想，是怎样的时光错位的组合，在我的大脑里刻划出这样清晰却又错误的记忆呢？
舅舅极爱小孩子尤其喜欢我。每次他从地里回来，不是给我带回几只山雀，就是一串大蚂蚱，是然后放在火里烧熟给我吃。看着我狼吞虎咽的馋猫吃相，舅舅就刮着我的小鼻子来羞我，惹得和我年龄最相仿的小表哥嘟着嘴说舅舅偏心眼儿。而苹果、毛桃、石榴、芋头、板栗、开心果、无花果……更是随着时令的变化丰富着我小小的胃。
最喜欢故乡的夜晚。
天上的星星恬静地俯瞰着大地，离家不远的河床上晾满了白花花的地瓜干。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点着一团柴火来驱赶蚊子，然后围坐在一起乘凉、喝茶、聊天，孩子们野马驹一样地围着大草垛嬉闹躲藏，或是到小河边戏水打架，时不时地招来大人的呼喝声。大一些的表哥哥捉来萤火虫，舅舅就先放几只在我睡觉的蚊帐里，然后把萤火虫发着莹光尾巴用指尖掐下来，粘在我的眼皮儿上，这样我就有了一双会发光的眼睛了。玩困了的时候，舅舅就把我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另一只手摇着一个大大的蒲扇，他给我讲黄鼠狼报恩的故事，讲狐狸偷鸡的故事。直到我渐渐睡着了他才抱起我，把我送进蚊帐，那些小小的萤火虫在蚊帐里提着一盏盏小灯笼，一闪一闪照亮了我的梦……
七岁时我随父母辗转三天三夜车马舟船地来到白雪皑皑的东北，幼小的心灵中，那第一次出远门、做车、乘船的兴奋还没有消退，我就结结实实地在北方过膝的积雪中摔了一跤，这一跤就让我在这块黑土地上生根发芽了。但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与故乡，转眼已是千里之外；而这一别，竟会过去了三十多年的光荫。
三十多年，太多的变化。父母虽然乡音无改，依然留恋着馒头中小麦的清香，我却是说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吃大米饭、就大葱大酱。
而我就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去。06年朋友出差恰好路过小城，回来时特意给我拍了许多故乡的照片。手捧着这些照片，搜寻着与之相关联的记忆，竟觉得如此陌生，陌生得有些失落和悲伤。是啊，时光已经渐次拉开了我与故乡的距离，同时，也模糊了舅舅的身影。那些年，电话还没有普及到百姓人家，舅舅又不识字所以通讯十分不方便，只是一年半载才会由表哥表姐们代笔给母亲写来报平安的只言片语，也只有每年秋天寄来的花生、栗子、地瓜干，让我想起远在故乡的舅舅。
直到去年春天，母亲才很兴奋地告诉我说，舅舅家通电话了，他们电话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说表哥表姐们都成家了，生活条件很好，年近八十的舅舅身体健康，他和最小的表哥生活在一起，每天还能在家里看着小孙子，与别人斗小牌玩呢。“你小时候你舅舅最喜欢你了……”
07年回家过春节时，听母亲与父亲商议，打算在今年夏天回老家一趟，看看舅舅，再把老家一直由朋友打理的老屋卖掉。我也很开心，我说，不管今年怎么忙，我都要陪着父母一起去，去看看舅舅家院子里到底是棵枣树还是槐树……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依然睡在舅舅家的院子里，槐树花、枣树花落了一身、一地。
然而有一天我正在上班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他轻轻地告诉我，舅舅因心脏病去逝了……
我依然正常工作，生活。舅舅不在了，这个消息仿佛被大脑屏蔽掉了一般，不再想起，不愿念及，心头无悲也无哀。日子依然故我地走过冬天，走进春天。
春天来了。南来的风儿带着暖意吹化了冰雪，吹软了土地。阳光多像一位长者慈爱的双手，温和地抚摸着我的面颊，抚过我苍凉的心。这南风，可是从故乡吹来的么？这阳光也在照耀着我故乡的山河和舅舅的院落么？——站在明媚的春光里，我面对着茫茫的人海，终于泪雨滂沱。
舅舅终是不在了，老屋也即将被买掉。那么，故乡还有什么呢？隔着三十多年苍茫的光荫，我虽然满怀热爱，竟不能完整地勾画出故乡的容颜，不能完整地还原童年的旧景，只有那浅黄色的枣花，带着淡淡清香，在梦里扑簌簌地落下，飘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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