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过去很久了吗？她不觉得。而且，每次想起的时候，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时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到市中心的阅览室去，那儿有宽敞明亮的窗户，窗台边攀爬着青翠欲滴的绿色茑萝，还有踩上去“咣当、咣当”的原木地板。那儿不仅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因为那个男人也去，他比她还准时。
他总是穿一身洗旧的牛仔衣，脑后留着半长的，搭在肩膀的头发。光看外貌，似有点桀骜。然而，他的鼻梁架着一幅眼镜，朴素的黑框眼镜把他身上的张狂收敛了。一直到今天，她都喜欢穿牛仔衣，不能不说是受了那个男人的影响。
他看的书厚厚的，资料也是一撂一撂的。而且，非常用功，一边读一边做笔记，极少抬头左顾右盼。她多读一些风花雪月的诗歌和小说，她猜测，他一定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这么一想，心里就升出高山仰止般的谦卑。
他每次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如果她先到，他就说：“嗨，来得早呀。”然后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如果她到的时候，他碰巧已经在那儿了，他就会抬头看她一眼：“嗨，你来了，坐到这边吧。”她拘谨地报以羞怯一笑，点点头，坐过去。
有一次，他带了一包话梅，送给她一些。她尝后，觉得有些酸。他问：“好吃吗？女孩子都爱吃这个。”她想说其实她不爱吃，可是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好吃”两个字。还有一次，他似乎无意地说：“朋友送了两张《半生缘》的电影票，你看过没有？也不知道好不好看？”那阵子，这部电影正被媒体炒得火热，偏巧她已经和姐姐约好一道去看，就说：“我没看过，不过说好和姐姐一起看的。”他“哦”了一声，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到底年轻，又是老实的女孩，连一句拐弯的话也不会讲，白白错过了机会。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那部电影她也没有看成。她很想告诉他，也许是害羞吧，或者因为矜持，就一直没有说。
她觉得时间还有很多，像汪洋大海，满满当当。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空闲让她有机会去那个清爽的阅览室，似乎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她暗暗等待能有一个机会，和他一起去看《半生缘》。她笃定，这一天早晚会来。
直到有一天，他没有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来……之后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来。她慌了神，坐不住了，急忙跑去问阅览室的管理员。管理员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听说那个男人考取了外地一所大学的研究生，读书去了。”她的心顿时如灌了铅一般沉下去，这才知道，时间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多。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等待的戏还没开场，剧情却已经到了尾声。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她独自在音像店闲转，忽然就看到那张《半生缘》的影碟。这么久了，她一直都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她的手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抽出了那张碟。一个人静静地看，非常专注，唯恐漏掉一个画面、一句台词。当看到最后曼桢和世钧相拥在一起，曼桢说：“世均，我们回不去了……”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满脸。
“世均，我们回不去了。”是的，永远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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