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小镇的鸡叫声是传不进它所依靠的看起来给人以茫茫感觉的大山的。但是，道观中的黄道士却每天能在鸡叫二遍以后起床。他以一种不急不忙的速度将大殿中所有威严的神像进行一番擦拭，将黄裱燃烧后落了一地的还保持着原形的黑灰清楚……道观将会充溢满清新的空气。
这个时间里太阳将要出山。黄道士用双手夸张的摸着坚硬的胡须，鼻孔很夸张的猛往里面吸清新的空气，胡须在手指和空气的双重作用下上下抖动。他在想着这个道观原先叫什么名字，他从道观门想起。道观门顶的匾上经过岁月的剥夺已经只剩下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和一个清晰的字。那个清晰的字就是“观”字。所以，黄道士从道观门考证这所道观的名字得到的结论是：道观的原名应该是三个字，即某某观。然后，黄道士的思想沿着大门往进走，他想在那些经书里和壁画上寻找道观原来的名字……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经书和壁画里的任何东西。他站在刚刚清扫过的大殿里，开始想是不是刚才自己的思想从道观门里往进走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就在这个当头，他发现他的浑身暖洋洋的撒满了阳光。
太阳出山了，第一缕就很燥热。它照在大殿威严的神像上，刚刚擦拭过的神像上已然一层薄薄的尘土；它照在黄道士的五短身材黑瘦面容上，黄道士的额上沁出密细的汗；它照着神像大眼中的威严和黄道士叹气时从口中喷出来肉眼看不到的气上。
黄道士是回头去看到神像威严的眼睛时才叹气的，因为他看到他刚刚擦拭过的神像上竟然有尘土。他想起他是先擦拭神像才扫地的，他想起两年多来他一直犯着同样低级的错误。他叹着气，在燥热的阳光充斥的空气里走出了大殿。
二、
大殿依靠山势而建，趴在坡上，下面却是一大片平整的地方。被院墙围住的成了院子，院墙外是广场。黄道士在燥热的阳光里沿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他是要去院子里，他看到的却是广场上紧挨着观门立着的那棵已经立了五十年的大柳。大柳上又开始哗啦哗啦的下雨了，大滴大滴的水珠掉在干燥的土地上。
一年前大柳开始下雨的时候，黄道士知道柳树也被晒哭了，他曾自言自语：“柳树流的是眼泪。”
现在他认为柳树流的是血液，所以每个早晨他会自言自语：“眼泪流干了，开始流血了。”
山外小镇的柳树不是一棵，它们也在流血。黄道士想。
现在应该到流精液的时候了，因为太阳是从小镇那面的过来的，所以小镇的柳树比这棵老柳被太阳晒的时间长。黄道士想。 于是，他想着山外小镇万千柳树齐齐流精液的场面，他走下了石阶；他想着那一群天天来此地求雨的队伍出发时的有气无力，他走过了院子；他想着一大群饿狗追逐着求雨的队伍在尘土飞扬里穿过小镇，穿过一大片掉着精液的柳树的场面，他走进了一间光线暗的什么都看不到的小屋。
黄道士在那个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小屋里声音低低地嚷嚷着，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好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嫌弃他烦。嚷嚷了很长时间以后，他挑着两个铁桶在震天的响声中走出了小屋，走出了院子，走过了流血的柳树，走过了广场，在一个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的旮旯里放下担子，将水桶小心的放好了，好让那一滴水从水桶的正中间落下……
等黄道士安排好两只水桶后回到道观的时候，求雨的队伍已经到了。队伍一到广场，就像是旅途结束了似的散落在了广场上。然后几个领头的站出来，和黄道士交涉一番，就开始了两年来从不改变的求雨程序。程序刚刚结束，狗群就赶来了，它们很有组织的坐在了人群的后面，和人一样看着几个领头的跟着黄道士进入了大殿。
有气无力的人群中站起了几个人，翘着脖子看领头者和黄道士进入了大殿，然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是他们能想到。
头们开始贿赂神仙了——这是人群中人说的一句话，也是他们都能想到的。
头们确实在贿赂神仙。头们点燃香，任凭烟雾让这个本来很燥热的神仙居住的大屋子更加燥热。头们跪下朝着神像，头们将几张带着温度的黄裱点燃，看着它们快要燃尽的时候，扔到空中，在仍然保持原状的的黑灰的徐徐下落里开始整齐的叩头。然后，黄道士敲响了木鱼，在木鱼声里，一个头儿猛的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黄道士的胳膊。他对黄道士说：“能不能少点儿，今天，不然明天就没有钱来了。能不能……”
“明天”，黄道士挣脱了那只手，眼睛在不是这个头儿脸的方向的所有方向游弋着，冷冷的说，然后狠狠的敲击木鱼。
然后，头儿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这会是站了起来，从中抽出了一半钞票对黄道士说：“一半行吗，一半留给明天……师傅……”
黄道士索性抡开了膀子狠狠的敲击了木鱼一下，然后在绕梁的余音里看着钞票全部惯进了功德箱。头们在走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留恋了功德箱，然后各自盘算里面的存款。功德箱的钥匙在他们手中，他们知道不出大山的黄道士不会吃钞票，他只能吃他们给他带来的可怜的食物。
在最后一条狗的后爪消逝在尘土里以后，黄道士一把将功德箱翻转了过来，将手伸进了他早已经打好的洞里。此刻的他呼哧呼哧的喘气，手抓公德箱的内壁发出一种恐怖的响声，回荡在神像的眼前。然后他走下石阶，穿过院子，走进那个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小屋。小屋里穿出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又是足足半个小时，走出了变了样的黄道士，他已经换了另外一种装束。在他走出院子，关上观门的瞬间，他相信自己现在走在山外小镇上就会和其他老头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山里道观的黄道士。他可以走进那个只卖烧饼的饭馆，可以走进那个药店……
三、
暮色降临的时候，黄道士吭哧吭哧的背着一个大塑料袋回来了。他将塑料袋放在小屋的门口，然后将早成挑出去的水桶挑了回来，进入到小屋，点亮油灯。在油灯的光线里，可以看出这是黄道士的住房兼厨房。败落的灶头看起来很干净，上面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碗筷等，还有一口大锅一口小锅。黄道士将门窗都闭严实了，然后将塑料袋中的一些纸包掏出来放在灶头上。
在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他熟练的点燃了灶眼里的火，往锅里加水，等水叫唤起来的时候，把纸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入了锅里。
然后他蹲在灶眼前面一直往里面填柴火，鼻孔中一直发出着吭哧吭哧的出气声。只一会儿的功夫，看不惯黄道士的鼻孔如此厉害的出气的锅也开始在嘶嘶的水响声中冒出白色的气体，很快弥漫了屋子，很快屋子里热浪滚滚。……黄道士将锅里的东西舀到一个大碗里，用嘴噗噗地吹，吹了一会，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中黏稠的液体。他端起碗朝床蹒跚着走了过去。
“起来，喝药了。乖，听话。”黄道士轻声说着话，揭起了把床捂的严严实实被子。
一张苍白的安静的脸，一张女孩的脸。
显然，女孩长期在黑暗中不适应光亮，她从被窝中抽出柔弱的小手遮挡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后，才慢慢拿开。黄道士将女孩的枕头往高垫了下，让她躺的舒服一点，然后一勺一勺的把药往她的口中灌。女孩得一种及其奇怪的病，不能见到一丝风。所以她就一直在黑暗的小屋躺着，而，黄道士在每天去镇上抓药，然后回来煎熬给她喝。
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了一年多了，是从老天开始不下雨那天开始的。黄道士记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前一天，他抛开了医书，开始读《道德经》。因为，他突然觉得作为一名道士如果经常读医书的话，是没有资格用公德箱里的钞票买素馒头吃的。所以他决定诵读《道德经》，但是《道德经》他只读了一天——就是那一天的前一天。那一天时候，他准备还要读《道德经》的，但是他在道观外的五十年老柳之下拣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女孩不会说话却会哭，而且她哭的时候发不出声音。黄道士是通过她眼中流出的带有咸味的水珠来判断她是哭了。由于小女孩不发出任何声音所以黄道士没有任何的关于在他见到这个女孩以前女孩的消息。所以他只有翻书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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