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爹是个农民,地道地道的农民。但是,他是一个不会种地的农民,他的最爱是文学。用妈的话说,他是懒到了家。用村里人的话说,他是懒出了名。 爹身体不好,是很不好的那种不好,近年基本上已经没有下过地。妈和爷爷比往年更爱骂他了,我和弟弟有时候也吼他两句了。对于妈的责骂,他多数时候是板起脸,装做不闻不问,有时候也回骂。对于我和弟弟的批评,他总是一笑而过。只有对于爷爷的责骂,他会反应格外强烈,一脸又气又凶的不满,一口满是道理的辩词。 我和爹很少有对话,也很少有什么合作。我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暴打我,像打拳击一般。被妈骂了,打牌输钱了,怄气了,他的脾气会更加暴躁,我稍一不慎就会触怒他,然后我得到的就将是一顿暴打。我恨他,从小就恨他,长大了还是恨他。我一直认为,他是把自己的压抑发泄在了我身上。那时候,我就想着自己要快快长大,长得比他高比他壮,我要报仇! 渐渐长大了,他也没再打我。在我的记忆中,我最后一次被打是在十岁时。我甚至已经记不起小时候被打的具体情形了,但我还是本能地恨着他。我对他不理不睬,对他翻白眼,顶撞他,挖苦他,以此为报复。在我们的家庭,似乎儿子和老子对着干,已经成了不变的传统。 一直以来,他也会尽量对我保持一个父亲的严肃面孔,既不套近乎,也不指指点点。我们就像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朋友,因为一次过结,彼此保持着不妥协的面子。 这次寒假回家,爹对我特别热情,甚至比妈还亲热。我一到家,他又是倒茶又是找烟又是找吃的,还亲切地叫我的小名了。我真是受宠若惊,特别不习惯。爹,一直都只是一个与我有着父子关系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永远不会笑的男人,一个多病的家人。在外读书,我甚至一点也不想他,连打电话也不愿和他说话。可是,这一次他 对我笑了,他表现得那么和蔼!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才会有的态度,我是记得的。他这是怎么了? 晚上,他找我攀谈,他说他老了,他说他时常会想儿子了。他说他很累,他不愿再坚持他的文学梦,他要把希望全部倾注在我身上。他说得脸都红了,我猜想一定有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我没敢正视他的脸。他还是勉强自己干笑了几声,回答他的是屋子里无边的沉默。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失眠了。我在床上听着爹吃力的鼾声,感受着他的挣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既然肯对我促膝而谈,就说明他希望得到我的理解和鼓励。他真的已经老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多呢?!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每老一岁意味着更大的不安。而他,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发表过作品了啊!他的话明显是说他要放弃了,放弃他一生的梦想啊!我是他的儿子,长大了的儿子。我是不是应该为他做些什么呢…… 一夜无眠,我得出了帮他的办法。整个寒假,我和爹亲密相处,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岁到六岁那段最快乐的时光。妈和弟弟甚至是爷爷都为此很吃惊。于是,我也成了懒得出名的家伙,动不动就被妈骂了。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和爹一起窝在他的书房,分析修改着他那一麻袋稿子。对于我们废寝忘食不理家务的恶劣行径,家人很是恼火,我们也只是一笑面对。 前几天,我从家里出发,背了好大一个包,挤进巴士车也费了好大的劲儿。那包里一多半就是爹的作品,我们父子整理誊写了半个月的成果。背着父亲的梦想,我觉得好温暖好有力!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将爹的那些文字一下一下的敲到屏幕上,我觉得我的说好温暖好灵活,因为我在敲击着爹的梦想! 我不知道挡在我面前的会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键盘会不会真的实现爹的梦想,但我知道,我不会放弃。我不会再去玩网络游戏了,我不会找那些陌生人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了,我也不会睡懒觉了,网吧将是我的工作室,键盘将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我会这样敲击下去,只到爹的梦想出现它的形状,哪怕很模糊,哪怕只是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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