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雪,无风地飘了五天五夜,也真是个奇迹。 它虽然飘白了青松翠竹,覆盖了群山大地,却怎么也涂抹不了我风雪中那些记忆的色彩。风雪中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十二岁那年寒假,风雪漫天,面如刀割。我随父亲入山割竹,路滑难行,雪由没脚、没膝而至没腰。初始奇寒难当,进而周身燥热,时闻踏雪之声咕咕合辙,令人乐以忘苦。 到得目的地,但见翠竹负雪勾首,抓住一摇,抖落满身积雪,缩颈不及,钻进脖子,冰凉彻骨。 好在翠竹成林,无需挪步,便可割取百余斤,扎了麻头,坐在上面,瞬间便滑入沟谷,如驾飞车,刺激非常。 渴了,喂两把雪;饿了,塞两把包米花。尔后,用木棍叉起麻头,拖到收购点,卖得一元有余,留作学费或买鞭炮之用。天天如是,不知苦在何处。 不料,腊月二十八,我的好友——十岁的狗崽驾飞车时,腾空而起,撞入深谷,触冰而死。它给我这雪中伐竹的生活涂上了一层浓浓的悲剧色彩。此后的冬雪,无论下得多么厚实,却怎么也掩埋不了我心中的忧伤。 稍长,我常常约了伙伴,冒了风雪,进山去围锦鸡、捉麋鹿,时常得意而归。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将猎物剥皮拔毛,燃起大火,架上吊罐,围着火,呼吸着腾腾的肉香,诉说着围猎的兴奋。不待肉离骨头,我们就一阵虎食,刹时,遍地兽古狼藉。然后,我们带着无比的惬意进入甜蜜的梦乡。每逢下雪,我就会情不自禁地透过迷茫的雪雾,舔着舌头,静视群山,咂摸着儿时的欢乐。风雪给我的人生又涂上了一层亮丽明快的色调。 转眼,我十六岁了。那年腊月二十四,我领了卧病父亲之命,背负火纸,去百里之外换过年大米。 我顺水而下,脚步轻快生风,当日下午就到了目的地,匆忙换了三十斤大米,投宿一家寒碜的旅店,用仅有的一元钱付了店钱,吃了汤面。我卧床就睡,屋外的风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次日清晨,看大地银装素裹,路上了无行人,雪依然伴着风肆无忌惮地旋着。我空着肚子,背了米袋,冒风顶雪而行了。途中积雪渐厚,风虽渐小,而雪却面团似的抛落着,不几步,雪就染白了我的全身,眼前一片朦胧,我无法多想,独自踽踽独行在荒芜的雪野中了。 约行五十里,我口渴难挨,腹饥难耐,我灵机一动,解开米袋,抓了两把大米塞在衣袋里,边走边和雪嚼着,浓浓的米香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突然一声断喝:“留下买路钱!”猛抬头,一人握棍当道,路旁的岩洞里还有两位凶神恶煞地虎视着我,反正没钱,我表现得反倒异常镇定:“要钱,没有。不信,请搜身;要米,请给我留半升过年。 “谁要你的米!”他们真的将我的里里外外搜了个彻底:“原来比我还穷!”我背起米袋,又继续赶路了。 天愈来愈黑了,一种被野兽袭击的念头涌上心来。我寻了根结实的木棍,随时准备迎敌。谁知,说鬼偏有鬼,对面的山谷里传来了凄异的狼嚎,不远处有对渐渐逼近的绿眼睛,我很清楚,那是野狼贪婪的目光,情急之下,我学起了狗叫,这一叫却引来了真的狗吠,那对绿眼睛时隐时现地向对面的山谷移去了。 这次独行,我饱受了风雪的打击,饥饿的折磨;面对了强盗的威胁,野狼的对峙。但我机智无畏地战胜了一切,让一家八口在大年三十吃上了香喷喷的大米饭。我有一种莫名的自豪和幸福。谁知,那竟是我为父亲准备的最后一餐年饭,从那时起,风雪在我的记忆碑座上篆刻了悲伤的印记。 十九岁那年,我正式接过了一家七口的生活重担。大年三十,天寒地冻,白雪皑皑。我独自带了锯,携了斧头进山伐木建房。我选了目标,扒开没腰的积雪,抡起斧头,扯开锯,三下五除二,一根二十余米的深山大树就压倒一片,游龙似的向山下吼去,瞬间就枝节全无。我既兴奋又刺激,不到中午,六根大树就这样滑到了沟底。 借着黄昏的雪光,我才扛了只麂子,担了风雪回到家里,这才消除母亲弟妹的担心。那个三十,知晓的乡邻啧啧作声,今天想来,我那时的勇敢也是不可思议的。 我的人生岁月,风雪给我留下了磨灭不了的记忆,那记忆,不但没有被岁月淘汰,它的色彩反而被一年一度的风雪涂抹得异常明艳,每一次面对,每一次咀嚼,都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人生况味。 唉!现在是我,倘不失当年的野性,又何至安逸无为至此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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