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眼镜”刚搬来民工棚时,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便是他扁平的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宽边眼镜。那眼镜和他的脸孔极不相称,就好像他那几包山一样的行李和他单薄的身体极不相称一样。进来时他的面孔紫红着,像一只熟透了的虾。 “眼镜”那时局促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便闷声不响地拾掇行李:一张半旧的草席,一只针脚粗糙显然是手缝的枕头,一张挂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蚊帐。还有被子衣服水桶,甚至还婆婆妈妈地带来了热水瓶。“眼镜”埋着头一声不吭却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后,便拧了一把毛巾抹脸上的汗,我看见他小心地将眼镜摘下来用一张柔软的纸巾仔细地擦。 后来混熟了我们才知道,“眼镜”根本用不着戴眼镜,他不近视更不老花,眼镜是平光的。这令我们觉得可笑,也更觉得他迂,他紫红着脸吞吐了半天才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戴眼镜的斯文,斯文的大多是文化人,他崇拜文化人。 他的怪举便成为我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我们常常“文化人”、“文化人”地取笑他,他也不恼,反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没事时总爱将那眼镜反反复复地擦。 民工的活儿不是人干的,好在我们这些牛高马大浑身力气的男人已经习惯了,而文弱的“眼镜”却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跟着我们去搬几百斤一次的重物,每每举步维艰气喘如牛,他却咬牙坚持着,还时不时抽出手来扶一扶快要下跌的眼镜。 “眼镜”也真有点“文化人”的品味,他爱看书。当我们辛苦了一天外出找点乐子时,他总是一个人在工棚的路灯下苦读。我曾用捉弄的口吻提醒他别把眼睛看近视了,到时真离不开眼镜就麻烦了,他诚惶诚恐地应着,满脸的感激令我心生愧疚。 一天,一工友神秘兮兮地公布了一爆炸新闻:“眼镜”追女孩子。他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刚才亲眼看到的精彩镜头:“眼镜”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面前和他同样瘦小的“亲爱的”,忽然一把摘下眼镜,闭着眼睛把嘴美滋滋地往那女孩脸上凑…… “你猜后来怎样?”那工友笑得口水喷了我们一脸:“……那女孩被吓跑啦!” 我们哄然大笑起来。 正笑着,眼镜垂头丧气地进来了,看见我们在笑,也附和着笑了几声,便无精打采地上了床,好像很快睡熟了,可半夜里我还听见他的床板在咯吱咯吱地响。 后来,“眼镜”被辞退了,原因居然是他偷了东西。乍一听时大伙儿都不相信,怎么都难以将崇尚文明的眼镜和小偷挂上钩。他为什么偷东西至今仍是一个谜,当时我们谁都不忍心问,只默默地看着他紫红着脸,一声不吭却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就好像他来时一样。 当“眼镜”背着山一样的行李离去时,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走了不远他忽然停了下来,依依不舍地把一件东西扔进垃圾桶,有眼尖人发现,居然是他的宽边眼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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