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当人们目睹世间百态,而不知其所以然时,就常用最简约的一句话来安慰自己——这是个浮躁的社会。 德国社会学家西美尔认为“随着社会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变革,人的心态会骚动不安,人身上欲求的感性冲动就会充分地释放出来”。纵横历史,当传统社会的价值观念体系受到挑战时,总会有一篇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力作诞生。《十日谈》成书于十四世纪,正是西方神权统治最黑暗的末期,也是出现资本主义曙光的转型时代。所以马克思曾说:但丁结束了旧时代,薄伽丘开创了新时代。无独有偶,明朝万历年间,姗姗来迟的资本主义萌芽正在封建社会母体内艰难的成长,市民阶层的崛起,金钱万能的冲击,贫富差距的拉大,精英草根的对立,都使人的意识形态变得扭曲、茫然和浮躁。而呼之欲出的《金瓶梅》,正是体现了那个时代,人的精神领域和传统价值观念的断层与阵痛,小说不但成为当时社会的一面镜子,还能折射出当代人性的本质,被西方誉为东方第一篇永恒的名著。 ——金钱扭曲下的价值观 《金瓶梅》的最大价值就在于暴露,作者把普遍的社会矛盾刺向封建的统治势力和堕落的资本商人,把当时最尖锐的社会矛盾剥落得体无完肤。小说隐意着拥有几千年儒家思想的坚固堡垒,在新兴的资本金钱诱惑下,是怎样的弱不禁风和不堪一击。 出身小商贩的西门庆,凭着“近来发迹”,勾结权势,偷税漏税,拼命敛财。完成原始积累后,又贿赂官场,在权钱交易中,肆无忌惮地玩弄女性,杀人害命。虽十恶不赦,却能平步青云,称霸社会。作者说:当时“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皆因“奸臣当道”。这个“骚”字,不正是人心浮躁的意思吗?西门庆的荣誉“理刑副千户”,就是从大奸臣蔡京手中买来的,而蔡京的这个权限乃“朝廷钦赐”的;尽管曾御史弹劾西门庆“贪肆不职”证据确凿,但西门庆只需稍微“打点”,就变坏事为好事,反而使曾御史受罚,西门大官人却成为当年的“十大杰出青年”。《金瓶梅》把暴露社会黑暗的镜头,对准皇权的最高统治。由此我们也能破解这样两个谜底:为什么身处并不遥远的明朝作者,却不敢实名著书,而采用“兰陵笑笑生”的笔名?为什么小说最早采用了手抄本的流传形式,虽在1613年终于刻书出版,却立即被宣布为禁书?果然是性描写太露骨了吗?我们只需略览隋唐以来的房事书籍,便知当时人们对性的认可与开放,比《金瓶梅》有过之而无不极。当时的读者对小说的最多热评就是“指斥时事”。显然,金钱就象一盆盐水浇在国家机器上,使原有坚强的政体和铁面的法律都不知不觉地彻底腐烂了。 西门庆既无高贵的血统,也无称道的学识,但他最先闻到了新兴资本市场的铜臭味,最先富足起来,又最先一夜成名。他为新兴的资本商人、为迷茫的市民,展示出一个全新的西门“超男现象”。在这种现象面前,什么高考成才啦,什么自强不息啦,什么为民服务啦,这些传统的价值观似乎都显得暗淡无光。女孩子一味地向往“金瓶女性”的名人地位,年长者大多羡慕西门的荣华富贵,金钱成了一切行为的准则。丽春院里流传这样一个趣事:一位女服务员请“物业公司”的工人打地面,因女的“态度”不好,那工人故意把下水道堵死。遇到雨天,满院都是积水。没办法,院长重新招待这位工人。酒足饭饱后,院长问工人:这水是“那里的病?”工人也实话实说说:“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 在这里,男人的尊严,女人的贞操,无不成为商品。“少女嫩妇”孟玉楼,在金钱与现实的诱惑下,主动放弃举人老爷正宫娘娘的高贵身位,宁愿给小白脸西门庆当六奶。虽因整夜被蹂躏,而不得不用浓重的眼影掩盖垂泄的脸颊,但每天依然高挺起空虚的文胸,脸上荡漾着疲惫的笑容,穿着前卫的时装,把风骚当风采,无比性感地出没在“百货大楼”里。 西门庆是山东屈指可数的大富商,地位显赫。他最善于把金钱与权力炒作得炉火纯青,无以比拟。他开办信用社和上市公司,不管多大的实力,胆敢拖欠,他都能把其当事人抓到派出所,一枷二敲,三骂四淫,不怕他不还钱。西门庆还是黑社会头子,他运用黑势力,欺行霸市,谋财害命。花子虚的巨额财产就这样流入了他的户头。为争夺美女李瓶儿,他让地痞无赖,砸了蒋竹山的药店,美其名曰“整顿市场秩序”,以显示他称霸一方的企业家风采。他有句名言:“咱闻那西天佛祖,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第五十七回)!” 从前,人们都把西门大官人,归类到我国中世纪官僚与奸商的代表。可就连作者本人也未曾想到,西门庆还有着跨越时空的本事,因为他的身上着实散发着许多现代的气息。或者说,当今的社会,他的徒子徒孙们依然层出不穷,事业方兴未艾。 ——黑白颠倒下的丑恶史 作者在叙述同一个人物时,时而诅咒,时而欣赏,时而冷酷麻木,时而悲愤激昂,情绪错综复杂。一方面,他痛恨资本金钱的纵欲,把权钱横行、荒淫无度的“金瓶世界”刻画得肮脏至极;另一方面,在新思潮面前,他又常常背叛传统观念,把丑恶的西门庆和淫荡的女性们描写得妙趣横生,不惜黑白颠倒、善恶混淆,与剧中人物一起尽情地享受称霸的雄威和性事的快感。而真正的英雄在他的笔下,却常遭贬挞。 西门庆搞了潘金莲,杀了武大。他逃到胡老汉家后院的厕所里,吓得丫环提着裤子往外跑,惊呼抓贼。胡老汉闻讯赶来,一见是西门大官人,非但不埋怨这个逃跑还不忘耍流氓的恶棍,却对西门庆毕恭毕敬,口口声声地安慰道:武松因打死了给西门庆通风报信的衙门里的同事,现已被抓走,大人尽可放心吧。于是,杀人者就象没事似的溜掉了。然后,作者感觉意犹未尽,又乐此不疲地描写西门庆和潘金莲等人的性欲A片达几十回,那真是“翻云覆雨,酣畅淋漓”,生怕读者看不懂、没感觉。总之,《金瓶梅》给读者展示的,就是恶贯满盈的西门庆,在社会上是如何呼风唤雨,春风得意,成为受人尊重的社会名流。 话说武松,虽在西门庆纵淫暴病死后,也减刑回来报了仇,但他的言行又是那样的龌龊可笑,简直就是个跳梁小丑。西门庆玩腻了潘嫂子,又把她卖给王婆。武松花了百两银子将潘金莲买回家,还信誓旦旦地要娶她,然后趁其不备杀了她,再落荒而逃。 潘金莲,一个在邪恶而荒淫的社会里幼稚地追求个人幸福,虽被黑暗势力吞噬,却又加害他人的市侩女性。她年幼时聪明美丽,擅长琴棋书画,被老元外“收用”。地主婆醋性大发,对她非打即骂,故意把她许配给武大郎为妻。现实的作弄就象一剂毒药,她中毒后非但没有排解,还把毒素传给别人,冷酷残忍地为邪恶势力推波助澜。小说看到这,我的眼前仿佛闪现出许许多多现代版的潘金莲,乃至古今混淆,非古非今。她们在人生坎坷中学会了冷笑和报复,学会了玩世不恭地“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乔模乔样”;学会了“要想自己幸福,不但要忍受玩偶身份,还必须损害别人”。潘女士的格言是:“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睛的金刚,不怕闭着眼睛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着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B的。”她明知西门是个靠不住的主儿,但还是把自己所有的寄托都压在他身上,美其名曰:“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她没日没夜的泡在酒吧里,醉生梦死般的寻找快活;她皮肤增白,减肥妆鬟,是为了背着西门,寻找机会,“夜谈琵琶吹玉萧”,一刻不闲地把自身的所有骚味洒向所有男人。可以说,在性欲方面,她的“绝活”无与伦比,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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