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方林弄不明白，临近退休之年了，自己怎么就胡里胡涂的进了监狱。不仅丢了工作，而且还弄得家破人亡。
方林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复员后就回家乡工作。由于他为人勤恳谦虚，后来还当上了副乡长兼武装部长，仕途可谓春风得意。家庭也幸福美满，妻子年轻漂亮，儿女聪明乖巧。
乡镇机构改革。由于方林文化底子薄，年龄又偏大，不符合组织意图，就从副乡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当了一般的工作员。好在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女儿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外出打工，后来认识了外地的一个男朋友，非他不嫁。方林虽然不悦，但木已成舟。只要女儿喜欢，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要说方林虽然见过世面，但他骨子里一向都重男轻女。女儿远嫁他乡他一直没在意，但对这唯一的宝贝儿子方木他却从来都严加管教。他吃过没有知识的亏，所以要求儿子一定要学有所成。儿子上高中后，他怕住校影响儿子的学业，专门到县城租了一间房子给他，而且还给儿子聘请子一位家庭教师。
“儿子，我和你妈今后吃什么样的饭，住什么样的房子就全靠你了，你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才行啊！”方林常常这样告诫方木。
要说方木也还算争气，成绩总是在班上的前三名。按这个成绩推算，将来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方林的心中无数次的幻想着儿子金榜题名时的热闹场景，尽管他这时已待岗在家，可他的心中却燃满了希望。
高考如期而至，方木信心百倍的走进了考场。闲来无事的方林也来县城全程陪考，他每天都到市场上买来高级食品给方木补充营养。乡里发的那点基本生活费自然不够，他就到信用社贷了款。方林才不怕呢，只要儿子能考上大学，一切都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木觉得考试的内容很简单，基本都在自己的复习范围之内。只是在考到一半时被一道似曾相识的题给卡了壳，他绞尽脑汁好象要抓住了，却又突然一脚踏空。他在努力搜寻着记忆，想着想着就有了些尿意，而且越来越强烈，再不解决就要出丑了。尽管考试时间紧张，他还是在监考老师的监督下冲进了厕所。可是一到厕所那尿意却又荡然无存，他只好十分懊恼的回到了考场。当他拿起卷子时，尿意又排山倒海的向他迫来，使他根本没有心思答题。他只好又举手入厕，但依旧挤不出几滴尿。监考老师眼都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明显的在告诉方木：你别耍花招，这种伎俩我见的多了。方木痛苦得都快哭了。
时间就在方木不停的跑厕所中溜走。当考试铃声响起时，方木才惊觉还剩一半多的题没有答完。走出考场时，方木的下身已是一片冰凉，他尿裤子了。
面对父亲为他准备的丰富午餐，方木食不甘味。他都不敢面对父亲那殷切的眼神，他偷偷的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又马不停蹄的走进了考场。虽然考砸了一科，只要认真对待，也许还有希望。
可是接下来的考试如出一辙。只要遇到不会做的题，方木就想解手。他也想过就是尿裤子也要把题做完，可是那难以忍住的尿意让他根本没有心思答题。
就这样才考完两科方木就住院了。出院后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他隐约记得他在医院里把住院部楼道里的玻璃全打碎了，还把他的父亲给打伤了。面对神情恍惚的儿子，满面伤痕的方林坚持说那是他不小心跌的。
在九月登高的日子里，方木看到很多以前成绩不如他的同学都考起了理想的学校。那个平时和他成绩不相上下的女生还考取了北京某重点大学。看到这些，方木就心痛难忍。虽然父亲又在筹措资金让他复读，但他已经心灰意冷。他知道，不把心病解决，读了也是白读。
当一切都风平浪静了的时候，方木消失了。不久就传闻有一个年轻人在县城的大桥上投河自尽。有的还说那人是因为没有考取大学想不通才跳河的。
当消息传到方林的耳中时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了。有人告诉方林，死者有点象他儿子方木。方林在亲属的陪伴下跌跌撞撞的去河岸辨认尸体，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当方林看到那件红色的背心时，他就晕厥了过去。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方木出走时身上正是穿着这样的一件红背心。
在亲属的帮助下，方木的尸体就地进行了火化。方木虽然没有结婚生子，但已年过十八，按当地的风俗是要请客葬入祖坟的。方林虽然在悲痛之中，但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把丧事办完。他还花钱给方木娶了个阴亲，听说那是他们寨子早死的一个女子，与方木同龄也是十八岁。其实算下来那女子现在应该是七、八十岁的老奶了，鬼好象永远也不会长大。
办完丧事后，方林整个人也垮了。尽管这时他可以重新上岗，但他已万念俱灰。人生的三大不幸他历经了两大：少年丧父，老年丧子。所幸还有相濡以沫的妻子能陪伴他走今后的艰难路程。他虽然没有退休，但单位体贴他可以不来上班工资照发。尽管他对女儿远嫁他乡一直耿耿于怀，女儿出嫁以后他从来没到过女婿家。但经过人生的这一大变故，他把什么都看淡了。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他和妻子去女儿家住了大半年。虽然女儿女婿对他很好，但他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年关一到他还是和妻子一起回家来过年了。
那年除夕没有电灯，他和妻子是在风烛里度过的。他实在没有兴致守岁，几杯酒下肚后就早早的上了床。他妻子守岁到交春后也准备休息，这时方林听到了明显的敲门声。
方林听到妻子边走去开门边自言自语地说：“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早就来贺新年了啊。”他们那里时兴新年要给第一个进家门的人一个红包，于是有的小孩总是天不亮就在门口等着，主人一开门就能讨到红包。但象这样敲着门进来的实着少见。在以前，方林总会兴高采烈的去完成这一任务，可今年物是人非了啊。
方林没有听到小孩训练有素的祝福语，却听到妻子象是吓破魂魄了的声音：“崽啊！你去都去了怎么还来吓唬我们啊！”接着就听到妻子手忙脚乱的关门声。
妻子走进卧室时还魂不附体：“方林，我看到方木了，他回家来过年，他死得不好，老人家不让进门，他就在家门口。”方林看到惊魂未定的妻子脸上淌着悲哀的泪水。
“胡说，那是迷信的说法，那真有这事。”方林一脸的倦容。他就恨有些人，人家遭遇不幸后总是疑神疑鬼。这不，方木才死没多久，凡是寨上有人得了病，那些个神汉神婆无一不说是死去的方木附体作的怪，听起来就有气。人死都死了，还要被活人作贱。
“真的，我看到方木了，就在家门口，背上还背着个包包，满身的雪花。”妻子魂魄好象还没有回来，两眼空洞洞的。
“睡吧，我看你想儿子想得魂都出窍了哟！”方林一声叹息。
“你听，他还在敲门呢！好象还在喊你的名字呢！”方林仔细一听果然听到“呯呯”的敲门声和“爸爸”的喊叫声。
“真邪门了，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鬼不成？”方林的毛发也竖了起来，尽管这鬼是他儿子，他还是有些害怕。
“我去交待他两句他就不来了。这鬼儿子死都死了还来骇人？”方林边穿衣服边拿着电筒向门口走去。边走边给自己壮胆：“方木，你死都死了还来屋搞哪样？你妈有心脏病经不得你骇呢。”
“爸，谁说我死了，我是外出打工去了，特地回家过年呢，你们怎么不给我开门啊？”门外传来了急切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方木的，听起来是那样的耳熟。
方林的心理圪登了一下，他是从来不相信鬼的，但儿子分明已经死了啊，难道人死还能复生？
“那你说你爸你妈都叫什么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方林隔着门有些半信半疑。
“我叫方木，我爸是方林，我妈叫玉柳。我今年考不上大学，想到你们盘我读书也不容易，就自己去外面打工去了。本来想赶在除夕之前回家过年，谁知雪太大了没有车，只好走路回来。爸，你开门吧，我是你的儿子方木呀！”门外响起了嘤嘤的哭泣声。
这时，就听到妻子哀叫一声：“儿啊！你可回来了，想死娘了。”方林一拉门栓，就看到一个雪人向他迎面扑来，他本能的一退，但还是给他抱了个满怀。他感觉到脖子上有热热的呼吸气息。
鬼是没有热气的，难道真的是儿子回来了？方林不由得对来人仔细观看，是的那眼睛，那眉毛，还有嘴角的那块淡淡的疤痕，方林永远也忘不了那是儿子小时候上树去掏鸟窝摔下来留下的，这分明真真正正的是自己的儿子啊。方林不由得把方木紧紧的搂在怀里，真怕儿子得而复失。激动的泪水打湿了方木的整个面庞。
“死鬼，快放下儿子，他还没吃饭呢！”妻子在旁忙不迭地提醒。
方林如梦方醒，手忙脚乱的替方木除下背上的背包。然后要妻子炒菜倒酒，他则忙着烧香烧纸感谢祖宗保佑儿子死而复生。
第二天，方木死而复生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争着来看方木是人是鬼，见面后又都说方木真的活转来了，人好好的，就连以前的疯癫病都好了。
半个月后，方林杀了一头猪，叫全寨子的当家男人和亲戚朋友到家来庆贺，说算是以前错为方木办丧事的陪罪，同时也庆贺方木的新生。
尽管方林做了一些挽救工作，但人们还是没有放过他。首先是方氏宗族，要方林父子请法师把方木的坟墓填平，给各家各户发一个红包。接着是一些亲戚朋友扬言要退回礼钱，方林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以前办方木丧事时收到的礼钱一一退还。随即就是寨上的那些个神汉神婆，方木一活转来，人们就揭穿了他们那一套骗人的把戏。弄得神汉神婆们从此门前冷落鞍马稀，他们都把方木恨得牙庠庠，巴不得方木以前真的死了，见他就吐口水。
方木读书也成了问题，他的户口早已注销，没户口就不能报名。后来好不容易报了名，又没人愿意和他同桌，谁愿意和一个死人同桌呀。方木也觉得学习没意思，就回家来参加劳动，但也没人愿意和他结伴，和他在一起晦气呀。外出打工没身份证，也没人愿意带他，谁都对他退避三舍。他好象真的成了一个人见人厌的多余的人了。
不久方木就真的疯了，整天就只是重复一句话：“我没死，我没死。”
疯了的方木不断的惹祸，方林就不断的替他赔偿。惹祸后的方木经常挨打，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方林两口子就常常暗自流泪，这是祖上那辈子造的孽呀！
不久公安机关又找到了方林，追问他原来焚烧的是谁人的尸体，方林说不清，被羁押在案。后来由检察院提起公诉，被法院以毁灭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工作没了，而今后的三年时间还要在监狱中度过，方林实在弄不明白是什么使他走到这一步。
疯癫了的方木，象一条流浪狗一样被人见人欺。不久他真的就在大桥上投河自尽了，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活转过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