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刚从电话中得知你的消息,我就毫不犹豫地决定立马去看你。我想,此时的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探望。虽然我们还陌生着,但你我都不会在意这陌生的距离。因为在遥遥无期的转世面前,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已不再是距离。 记不清当时是怎样放下电话的,只记得翻箱倒柜的声音散落得满屋子都是。我特地从古黄色的衣柜中,挑选出一件短款的乳白色羽绒服穿在身上。我想,初次见面,你绝不会讨厌这永恒的素洁,决不会忌讳领口和袖口装饰的那一点淡淡的水粉。因为除此之外,其它的颜色都太过艳丽,太热烈。我担心那艳丽的色彩会引起你的烦乱,担心那热烈的氛围会引起你的躁怒。 来到你的院子,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苍白,苍白得近乎惨淡。那是我从未见到过的苍白,从未见到过。我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从发稍袭到发根儿,像猛然间被人揪住了头发,揪得头皮有些紧痛。到处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来人凝望着我,陌生的情景牵动着我,陌生的乐曲纷扰着我。吹鼓手鼓大了眼睛,鼓红了腮帮子。没有人和我打招呼,他们就那么怯生生地望着我,好像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同类。我在陌生中努力寻找熟悉的面容,寻找一个可以引领我结识你的面容。但大家都把自己素裹的那么严实,让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我努力想象着你的样子,想象着与你相见的一刹那,我的胆量会不会因你而变小。我沉缓的脚步,在想象中一步步挪近了你阴冷的屋子。 你的屋子照比普通家的大,大得在冬天里显得有些凄惶。屋门口的地上,铺着一床黑色的棉垫。棉垫有些小,比城里人屋门口的脚踏垫大不了多少。但看上去很厚,厚得可以保护很多人的膝盖。你直挺挺地躺在屋子中央临时支起的木板上,身体被一面金黄色的凤凰锦缎覆盖着。你的炕上,你的周围,都是你的亲人。他们披麻戴孝,面荣憔悴,满目哀伤。你的儿子跪在你的灵床前为你虔诚地烧纸。烧了一打又一打,纸灰像长了翅膀似的满屋飞撞。长明灯的灯火凄凄地摇曳着。香案上的香烟缕缕袅袅,渐渐地地弥漫整个屋顶。两盘供果被厚厚的纸灰笼罩着,看不清它们的本来面目。炕上有几个不同年纪的妇女,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唱着,边哭边诉说你的离去带给她们的悲痛。从她们哭天抢地的嚎哭中,我知道她们是你的妹妹和女儿,是你嫡嫡亲的妹妹和女儿。 有人来了,“扑通”一下跪在棉垫上向你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然后起身环你一周,怏怏作别。我猜,那一定是你的远房晚辈。炕上哭丧的女人中,有个年长的望着来者嘶哑地哭喊:“小二啊,你怎么不哭你二姨啊!你二姨走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你怎么就不哭呢?我的老姐姐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后谁还来疼我啊……” 又有几个人来了,肃然地立在你的门口向你行礼。一个,两个,三个。我猜,他们一定是你的街坊邻居。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给你行了三个礼。这时,你的女儿——我的同事,从你的屋里红肿着眼睛走出来,让我进你的屋里坐一坐。我怀疑此前怎么就没认出她呢。噢,她已因你的离去哀伤得令人难辨。我犹豫了片刻,不知按规矩该进还是该退。最后,还是跟别人一道,不很踏实地搭坐在你的炕沿边。 此时,我与你的距离仅一尺之遥。我从未这般近地与逝者相守。姥姥和二舅去世的时候,我有些小,不敢靠前。爷爷和姥爷去世的时候,我身在异乡。父母怕误了我的事情,忍着没给我消息。这第一次,我是那么从容地坐在你的遗体旁。仿佛你不是逝去,而是安详于睡梦中。透过覆盖你的凤凰缎面,我推断着你的头和脚所在的位置,推断着你生前的体态,。透过你女儿凄凄的哀诉,想象着缎面下你枯槁的尸容。没有恐惧,没有惶恐,有的只是你亲人的眼泪和吹鼓手的哀乐感染出的几缕长长的哀丝。我好想揭开覆盖你的缎面看看你最后的遗容,好想伸手抚摸一下你冰冷的躯体,但我怕惊了你远去的灵魂,怕触犯了你家的戒规。 我与你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就这么仓促、这么悲凉地结束在隔着缎面的相聚中了。我们素昧平生,我们相对无言。一层薄薄的缎面,便是一堵厚厚的穿不透的黄土墙。你在墙的那一边,我在墙的这一边。从此阴阳两隔,天地离分。望着你冷凝的躯体,我不由得想起我的未来。此时你所有的模式,又何尝不是我的未来呢?你是我的未来,你是每一个人的未来,没有人能逃得过这样的未来。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和你一样历尽人生的坎坷后,无奈但却毅然地离去。我们没有权利操纵自己的生命长度,但是我们有权利、有办法活好每一天,让每一天的有生时光都变得精彩纷呈。 你走了,安祥地向着你梦中的天堂走去。我走着,在通向未来的路上坚定地走着。他们走着,在各自的人生征途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为了走好每一步,我愿,愿把生者对逝者所有的哀思都集结起来,打造成一台生活的检测仪。然后让这台特殊的检测仪监测生者的生命质量,使生者有生的每一天都充满无限的生机。 你是我的未来,我的未来也将如你这般。我不能左右我的未来,我所能做的,就是在通向未来的路上,多留几分成功,少留几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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