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自从大奶去逝,他家的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因为大奶葬在村前一个靠北朝南的梁杠上,后面是娃娃坡,就是周围村寨小孩夭折丢弃的地方,像个赖头蛤蟆。一条千年古道从腰间插过,拦腰一刀似的横切下来。坟墓就在蛤蟆跨下。坟的上下都是田,遭水得很。前面又是一座耐抱鸡似的山,坟头对着屁股。左边就是撮箕似的窝子大寨,右边地形就是当地有名的死人停丧似的山,一公里长的山,活脱脱一个挺胸仰睡的尸身。山前叫院塘的小村,就像装谷子供奉死人的五升斗。坟的向山靠东的峡谷里,就是有名的海马洞,洞前有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消水坑。于是有人说,从这坟的前后左右来看,可能是大奶葬地不好。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双坑兴起了一个牛马交易市场。那时候,新民的幺舅陈登万就开始以自己家养的牲口做本钱,贩卖牛马。年把多的时间,一家人穿的,吃的,像模像样的,惹得左邻右舍又羡慕又眼红。新民母亲看在眼里,想在心上。希望作为长子的新民,也能像他幺舅一样,挣点轻巧钱,过几天好日子,也好找一个媳妇。于是就趁过年的时候,打了一小塑料壶酒,买了两斤点心,带新民去找他幺舅说:“幺舅呀,这是自家的人,你帮带他闯一下,三儿两儿找得点也比在家头穷磨苦做的好。以后做成个人样也不会忘记你。”新民地幺舅,瘦而显方的脸上荡开笑纹说:“大姑妈你也真是,既然晓得是自家的,讲一声就行了,你买啥子东西嘛?”见他幺舅答应,做母亲的,好像一下子拣得了个金元宝似的,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激动半天才说:“幺舅,那就拜托你,走哪点喊他一声,我们家头帮他准备点钱,买也好,卖也好,你带个眼睛帮照看他一下,刚学做买卖的人,肯定摸不到道,你要多指教他。”接着又转过身来跟新民讲:“跟幺舅跑,幺舅等于是我,你要好好地听他的,要放能干点,码不到的多请教幺舅。”新民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晓得,讲了就是,我会听的。”新民幺舅对新民妈说:“大姑妈,其他都不要讲,我找钱,不会让他折本,这你就放心好了。”新民的母亲连声说谢谢。 就这样,新民开始走上商贩生涯。在他幺舅贴心的带领和言传身教的指导下,慢慢熟道起来。渐渐地,能独自买卖牛马了。可以说,新民算是村里最早买牛卖马的商贩。一般情况下,星期五之前,他们三五成群地,先到织金方向的乡场把牛或马买来,等到星期五,赶双坑场时,吆去卖。虽然是买单卖单,一个星期能赚几十、百把块钱。那时一个小干部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能赚这么多钱,是很多人都羡慕的。当然也有眼红的。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下,新民有点飘飘然。他戴上了当时显得很有身份的上海表,夹克衣服桶桶裤,响底皮鞋戳戳帽,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可是,他这一穿着,由于宽大而不合身,看上去是那样的局促可笑。 三 见新民会做买卖了,他的父亲成天笑得合不拢嘴。虽然新民有五姊妹,可除他外,其他的仅混得个小学毕业,就喊回家和大人一起抢工分。新民父亲成柏,那时是大家会计兼小队会计,其母亲是个根号二,除了在家做家务外,就是在忙工时候为在外做工的成柏父子送送饭。所以当时有民谣曰:“袁二奶奶打草鞋,德二(新民二弟)家妈送饭来”。歇工时,好多妇女坐在一起,远远地见到德二母亲送饭,就会齐声高唱这两句话以取乐。当时袁二奶的草鞋打得细致、扎实,经穿,五分钱一双,人人爱买。比做工挣工分强。新民家几姊做工,还抵不上他爷爷,但不知咋算,同样的人口,同样的出工,新民家到分粮时,比哪家都要多些,不仅够吃,还要进口粮钱,还有余粮可卖。而且每年还要喂两头猪。所以,给新民做本的钱,还没动家里的牛马,就凑齐了。说是跟姑爹家借的,其实,集体卖公房的两千多块钱,一直在新民父亲手中。土地下放,除了公余粮,各家做来是各家的,也没人过问这笔钱去向,谁都想,自己出头得罪人,几十户人家,自己又分摊不了多少,于是就不了了之。还有土地下放的时候,大队都怕这政策会变,把大队林场可用的树,能用的都拿砍来卖了,剩下的拿分了。钱由大队会计管,说是以后用来修学校、修路之类。后来卖老学校建新学校,卖多少钱,新校花了多少钱,也没算账给大家听,随他几大姨妈咋算。因此,暗地里,一个队的人都认为,新民做生意的本钱,是他爹黑来的。心底都说看老天怎样报应他家。 新民母亲,见到新民,每逢赶场卖牛,总是打酒割肉的,还十块、八块地给他母亲点钱。因此,新民母亲就高兴得像服侍老爷一样对待新民。也不问新民找了多少,咋用。更不去帮新民从长远打算,管紧他一点。总觉得有这样一个会做生意的儿了就是骄傲,就是本钱,就一切都放心了。甚至在别人谈到某某工作如好的时候,新民的父亲有点炫耀地对人说:“有工作没工作有哪样?有工作的人,一个月那点工资,有时候还不得人家做生意的一个星期赚的多!”听的人知道新民的父亲在炫耀自己的儿子,于是说:“人家那是细水长流,只要上足班就得。做生意,找的时候到是高兴,折的时候,折得哭起来!做生意还不是像这天一样,不可能天天都红火大太阳!”新民的父亲听了这话,有些不服,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新民的母亲看到他的一个堂弟福平考上学校,福平父母为了转迁移户口,打了三百六十斤大米,交白岩粮站,新民母亲看到那一大堆米白花花的米说:“嘛噫,你家这样舍得,真的是要供出去当官!是我,要着交这么多粮食么,考取我都不让他去!有个工作,一个月不过几十块钱,还要陪这么多大米,还不晓得要多少钱赶后供,才供得出来!”福平母亲回答说:“大伯娘呢,我们两个老的,就是吃不得文化的亏多了才想方设法供娃娃读书,那集体时候,工都没有出好两个的人家,做得有吃有喝的,我们天天出工的,还要拿口粮钱。反正不懂文化是随人家咋算。供出个娃娃来,只望他能管好自己,减轻点负担就算好了,不望他咋顾家头。不要是才考取学校,就算将来有个工作,一个月的工资,差人家会做生意的一大半截,就算不得哪样好,最起码不像我们一样吃那种哑巴亏嘛!”这一番话,也够新民母亲受的。于是,两个女人斗起嘴来。福平的母亲说,她又没有讲哪个,是话引着话的,随便讲些,哪个要有想法,有他的,现在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户,做得好多,我想拿咋做是我的事,希罕哪个多管闲事? 新民的母亲心想,她也是多嘴,说这些闲话搞哪样呢?反正她家现在的日子,比起旧社会那些大地主的日子还要好过。好多读出书来有个工作的人,那日子还没有她家的好过呢?因为赚了钱的新民,每个星期,都会买上五斤左右的一壶酒,割上三、五斤肉,满面春风地往家赶。有时候还会邀上三五人,高声大气地划拳打码,煞是热闹,煞是风光。从苦日子里过来的邻居说,大吃如小赌。毛毛雨打湿衣服,杯杯酒喝垮家庭。好心的邻居劝新民说:“你这步运程走得好,趁这个时候,打紧点,为以后娶媳妇也好,砌房建屋也好,作点准备。要有点长远的打算!”新民有点财大气粗地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这个你不用帮我操心,该来的它会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奈何。人生八字命生成。何必想得太远呢?”听的人摇摇头,心里说,好心当着驴肝肺,他长起眼睛看,看新民会有哪样结果。 四 那时的新民,在场上吃少午时,只要遇上村里的人,不管关系如何,狗肉汤锅也好,粉面也好,或者喝酒也好,都款天壳地的说他请客。人们乐得享受,都说新民做到事了,新民是好人,找得钱不忘寨邻之情,不忘本。也有人说,别看新民眼前能找两个钱,欢俏得很,这种人,最终是起不了坎的。真正能成器的人,不会像他这样张扬,生怕人家不晓得他找得钱似的。也有人说,新民能找两个钱,是他家爹成柏在集体时当过几年的大队会计兼生产队会计,整得点本钱给他做本。这种好张扬,图享受的人,别看他找钱,欢不到好两天,人不算计他天都会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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