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早春。省城。省政府机关大院停车场。 今天,省委省政府召开全省农村工作会议。省政府大门口有两位执勤武警,一个立正站在哨位上,庄严威武。一个手中拿着红、绿旗忙碌着,各路领导的坐骑鱼贯而入,有序地进入停车场,排列整齐划一,好不气派。 省政府车队的驾驶员小李,闲来无事,刚吃完早餐,就转悠到停车场,来“视察”各地市长们的坐骑。平日,不管是什么大会,只要自己没任务,就会情不自禁地到这儿来转转,看看人家的轿车,饱饱眼福,嗜好。他听说现在不少地方的领导乘坐骑,就像变魔术似的,轿车越换越漂亮,档次越来越高。要评价国产的,哪怕是合资组装的,免谈。要谈论国外产的,兴奋点立马上升,说是崇洋媚外,那他并不忌讳。 今天是各路“英雄荟萃”,决不放弃这个难得的品车机会。现在的形势逼人呐,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说不准谁的坐骑太惹眼了,他心里还真不舒服呐。你说这哪跟哪呀,他较什么劲啊。 小李扎进了车海,他要仔细瞧瞧,如果真有高新奇的,嘿!我不让你忍痛割爱才怪呢!只要本车夫向秘书长大人密报一下,看你还敢说一个“不”字。哼!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是这么想的,口气就是这么大,你不相信?秘书长的那部高级轿车,不就是他捣鼓来的吗。不是有人说了嘛,官有多大,驾驶员的身份就有多高吗。否则,他怎能有此等想法。这也难怪,不知是谁发明了一个新含义的老词汇,把驾驶员称为“书记”,让“师傅”下岗了。所以,又有人说了,驾驶员的地位是随官的大小而上下浮动的。不过,不能一概而论。 小李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开始“视察”,瞧一辆,叽咕一辆,只听他自言自语道:这辆车,大众化。这辆车,没名气。哎,这辆皇冠气派倒是气派,就是太老了一点。哟,这辆丰田小巧玲珑,就是太小气了。嗯,这辆奥迪不错,颜色也适中,美中不足,国产货,没劲! “喂喂喂,你这个人在这儿干啥,鬼头鬼脑的,别碰了我的家伙,沾包就赖呀,你赔不起。这是哪儿窜出来一条犬,尽他妈的放狗屁!车子好不好,跟你有何相干?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小李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坐骑,兴致正浓,忽然听到屁股后面有人损他,火冒三丈,直起腰转过身来,刚想教训两句,突然眼睛一亮,一看是老乡战友小王,哈哈一笑阴转晴,上去就给他肩膀处一拳,并开口骂道:“哟,是‘木头疙瘩’呀,他妈的,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在教训我呐,原来是你小子。怎么?这破车是你的?” 小王被一拳捶得倒退了几步,定神一看,真是老战友小李,就应道:“哎呀!是你啊,‘马屁精’同志,这么多年不见,德兴没变,嘴里尽吐骨头,不说三倒四的,就怕别人把你当哑吧卖了。” “我说‘木头疙瘩’,一见面就损我。行啊,学会反潮流啦。喂,你来省城开会,怎么不找我呀?” “这不刚把车停稳嘛,是准备找你小子的,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再说了,你留在省城当了大都市人,我真担心你瞧不起咱小老百姓了,所以没敢冒然行事。” “哟哟哟,说出来的话怎么有点酸菜味。废话留着吧,聊点有意思的。喂,你这是给谁服务呀?” “给市长呗。你呢?” “我的服务对象已经有一个班了,现在是给省府秘书长开车。” “‘马屁精’,爬得挺高嘛。将来说不定会给省长、书记服务呐,到时候可别不认老乡啊。” “你小子现在也变了,变得话里有刺了,尽他妈的埋汰人。你小子可别昧着良心啊,想当初我劝你退役时留下来,可你硬要回老家,怪谁呀?!” “得了吧,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实在高,我不敢恭维,也没那个胆量。你竟然认了总队长夫人做干妈,不就大你十几岁嘛,一口一个干妈的,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人家喜欢这个马屁精,要不是人家女儿小,恐怕你早就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了。你小子呀,人长得俊,头脑又灵活,生来就是个福相,我哪能与你相比呀。” “你小子前面的话我不爱听,后面那句话,中听。你呀,原来榆木头脑一个,如今也开窍了,训得我一愣一愣的,简直叫我无地自容。你也不是不知道,咱那会儿在省城当兵,不是举目无亲嘛,不找靠山行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兄,你说对吗?” “好了,是哥们才吐真言呐。俗话说,人生在世,各有宿命。咱们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还提那些陈糠烂谷子干嘛,反正到哪儿还不是混碗饭吃。来,抽袋烟,喘口气。” 说着,小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中华香烟,递过去一根,然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冒出两种颜色的火苗,小李接了火,深吸了一口,说:“‘木头疙瘩’,几年不见,令人刮目相看了,说出来的话既有哲理又噎人。小动作也挺嘎巴脆,学会抽烟了,还抖起了时髦打火机,胀人眼呐。来,递过来让我顺顺眼。” “喂,‘马屁精’,是不是又想打我‘康丁桥’的主意,这可没门啊。想当年在小车班,你总是占我的便宜,有好东西你拿去,有好吃的你抢,有苦活累活你甩给我。怎么?老毛病还没改呀。” “哎哎哎,你把老兄看成什么人了。咱那会儿不是黄嘴丫子还没退嘛,小麻雀一个。告诉你吧,现在的我,已经今非昔比了,要啥有啥,吃穿不愁。你瞧一瞧,我手腕上戴得是啥?瞧了让你吓一跳。” 小王歪过头撇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显啥呢?不就是一块破手表吗?” “喂!瞧你说得多轻巧。我说你老外不是,这是一块世界名表,劳力士表,一般人戴不起的,这可是富贵象征啊,懂吗?别看咱是车夫,级别相当秘书长,所以秘书长就送我一块了。” “吹什么牛,这么名贵的表,秘书长大人也敢送人,难道他不怕惹麻烦?” “怕什么?不偷也不抢的,是人家大老板赠送的。不瞒你说,我们秘书长家的宝贝玩艺多着呢,多余的我就沾点光嘛,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喂,说了半天,你还捏着那玩艺干啥,真怕我要啊,小气鬼。” “别别别,谁跟谁呀,拿去瞧吧,可别瞧得从眼睛里拔不出来。” 小李接过打火机,左瞧瞧右瞅瞅,见上面全是洋文,直摇头。接着连打几下,一会儿单燃,一会儿双燃,还是一个双用打火机。然后又在手掌心上颠了又颠,觉得比一般打火机精致多了,也重多了。他瞧完后,不屑一顾地说:“我当是什么宝贝玩艺呐,不就是一只破打火机嘛,有啥了不起的。” “什么?什么?就许你趁货,不许别人趁货呀。还埋汰我老外呐,我看你也是井里的青蛙。知道吗?这是一只外国造纯白金的打火机。白金的,白金比黄金昂贵,听清楚了吗?这是我们市长到意大利考察一套流水线设备回来时送给我的。” “你们市长知道这是白金做得吗?” “他不抽烟,不懂。我瞅着这玩艺太重了,就到金店去检验一下,妈呀,真没出乎我的预料,果然是高纯度白金的,很值钱。金店的人说了,如果是收藏家要的话,那就更值钱了。” 小王说完,赶紧从小李手中拿过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此举确实显得有点小气,惹得小李送来一对白眼。 两人站累了,席地而坐,继续吹他们的牛。 “喂,‘木头疙瘩’,我告诉你,去年我们秘书长又换房子了,他嫌那套法国进口的家俱难看,不要了,送给我了,白让我捡了洋捞,喜得我三夜没睡好觉。单说那两把‘太师椅’吧,就值我好几年的工资。妈的,有权人真阔,什么好要什么。老兄啊,这世道是咋得了,富人满身冒油,穷人连饭都没有好吃的。不过我也想通了,想混入政界谋个芝麻官,哪怕是八品、九品的也行啊。可惜,咱没那个尿性,西瓜皮做水瓢,咱不是那块料。但回头一琢磨,咱能给大官拎拎包,当个车夫,也应该满足了,因为人家吃剩下的,就让咱们一辈子享受不尽啦,咱何乐而不为呢?” “老兄高见,谁说不是呢。我那位市长阁下,对咱也不错,不但给我美元、港币作纪念,凡外出也能白捡不少洋捞。我本不想这样做的,久而久之,也习已为常了。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反正是抱来的孩子,给谁也不心疼。再说了,咱是他们身边的人,不漏点油水给咱们,他们能放心吗?你老兄言之有理,人家吃大鱼大肉,咱们喝点汤就足矣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 …… 常言道:大路上说话,草丛里有人。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两位老战友久后重逢,口无遮拦,吹得天花乱坠,到是让一位退了休的义务清洁工听见了。你可别小看这位义务清洁工,人家在位时,官居六品呐。 没多长时间,呼风唤雨的秘书长和那位周游列国的市长,先后进了“高墙大院”。为什么?不就因为那块“破手表”和那只“破打火机”嘛。不过,从两位大人家里依法搜出的赃物,合在一起的话,足足可以开一个像样的商场了。至于存款折嘛,合在一起的话,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还发胀呢。 小李和小王都没劲了,神不起来了。“破手表”没了,“破打火机”没了,“书记”也没了,但有一样东西有了,那就是辞退通知书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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