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整天的时间，读梦野的诗。一整天的时间，又回到了乡村。
在中国，矮下去的村庄有多少个？
想起我生长的江汉平原，那里藏着我的村庄。我曾经说它是“地图不经过的地方”，它很矮，矮到从我出生到现在也没摆脱贫困。前几天电话我那东莞打工的姐姐，她哭泣着说她婆婆在今年的冬寒中在老家去世了，而她没办法回去办丧事，说广东那边春节期间买不到火车票了。姐姐的婆婆我以前是见过的，一个温和的老人，一个七十多岁了仍坚持自立的老人。孩子们去外面打工了，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两间破屋子。姐说其实寄了些钱回去的，可是婆婆感冒之后无法起床，即使有钱也去不了医院也买不到大米和柴禾，是病、冻而死的。
我离开我悲凉的村庄已十余年了。在陕西临潼落户生根，从地理亲缘上，靠近了梦野的村庄。
梦野的村庄我没去过，陕北那片长满信天游的土地，我只在想象里描述过它。虽然很近，但一直没机会走近。现在很好，梦野通过他的诗歌给我勾勒出来了。
陕北，英雄的群众。诗人的父亲是。诗人的母亲是。众多的父母和黄土地的儿女构成了一部乡村生活的史诗。顺着他们辛勤农耕背影，可以一直走到远古，走到“杭育杭育”的壮美氛围中，走到民间诗经中。
不管有着多少地域的差别，但中国乡村父母亲的共性是一致的。梦野的父母亲，陕北的父母亲，颧骨凹陷，肩膀被生活压得很低，皱纹深深，安守乡村，在城市里拘谨不已，对一部电话感觉陌生和新奇，大把大把吃着生活的止痛片，得不起病住不起医院，累倒了后无怨无悔无声无息地躺在一小堆黄土中：这就是我们的人民！
梦野把农民的生与死，伟大与卑微写进了诗歌里。在诗歌里，梦野没有紧张地推进农民与岁月与生活的矛盾，也没有激化这种矛盾，而是缓缓地来演绎，他将岁月和生活在每个农民身上磨砺的过程写得极其耐心，极其缓慢，甚至故意拖延节拍，加重读者的心灵负重，《父亲的左眼》就是其中一首质量上乘的诗歌，从眼睛写到父亲苦难的一生，一个庄户人的全部人生遭际：“他的左眼/深入了庄稼的全部长势，色彩，声音”，“他左眼突出的颧骨/皱纹承受了生活所有的苦难 泪水 哀愁/那眼更加深陷/悲怆的/不想让时光再看见”……从父亲的左眼、父亲皱纹到父亲的腰疼，从母亲的右手、母亲照片到母亲的去痛片，他们的悲欢歌哭，如小说镜头一样，一幅一幅鲜明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了。农民的一生，苦难太缓慢了，幸福太稍纵即逝了，他们的心灵韧度之强，淡然不说艰涩，活着劳作着，一生，一辈子。
那片养活“花儿”的黄土地，不需要人们来粉饰它。梦野是这片黄土地养育的优秀的儿子，他的挚情表现在诗歌里，就是倔强地要将情感写透。决不晦涩，决不虚空，决不无情干嚎不痛装痛。他有丰富的乡村生活积淀，这表现在他诗歌里处处可以捕捉到漂亮而精彩的原滋原味的农村生活小细节，他用这些小细节来引发大思考：一把锁锁住了被弃的庭院，农户弃家园而去，时代生活有着怎样的变化？而“乡亲们/给无人的院落/贴上一幅幅对联/感觉和他们共度新年”，民风淳朴如斯，若你身在黄土高坡，是不是仰头可以吼出几声“哪达也不如咱这山沟沟好”或是“深不过（呀）那个黄土地，高不过个天。吼一嗓信天游，唱唱咱庄稼汉。”
我读梦野的村庄，触发了我对于村庄的敬畏，对于梦野这样的“乡村歌者”的敬畏。梦野进城了，但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和本。可以说，从灵魂上他更贴近村庄了。通过一定的距离审视，通过另一个角度来观察，村庄里的亲人更亲了，村庄的疼痛也更深重了。红尘滚滚，物欲横流，还有多少人躲在文字里怀念故土和家园，还有多少人实心实意地像梦野这样愿意做生活的减法：“将我经历的所有城市生活/一天天减去/从工作开始/吃饭 饮酒 娱乐 读书 写作 交往/我的身体/就会单一 纯净 力量/一天天减去……将我的皱纹 白发 城市生活减去/我回到乡下/和父母在一起耕种/云淡风轻……”梦野诗歌里不仅呈现了诗意的高度，而且呈现了灵魂的气魄。
梦野的诗集《矮下去的村庄》共分六集。我不是方家，只是个薄闻浅见的读者，所以不能全面地说出其中的好来。仅就我所感动的村庄和诗人的情感态度这两点来简陋地谈了些由阅读生发的感慨，套一句话说就叫“农村的孩子爱农村”吧。
其实我对于家园的爱还没有走到梦野这样的深度，我的文字对于故土的吟唱还显苍白，虽然我离乡背井的经历并不见得比梦野薄弱，但我对于村庄的透视还不到位，对生活的思考还不够深，容易出现一些空大的抒情。真正的诗人，应该是沉在生活底部的，他们从我们不容易发现的角落捞出一桶“金”。梦野就是这样的“淘金者”，踏实坚忍，有发现力。
和梦野的相识，缘于网络。我在网络里写诗自娱，他某天称赞我的诗写得好，于是有了些礼尚往来的交往。虽未谋面，他钟情于诗歌的态度感染了我。他是热情的，写诗十多年了，而且热情之火并没有消退，呈越来越强劲的趋势。在陕西，是很被看好的。
2月10日的夜里，我敲完这些文字的时候，才感觉到冷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临潼小城，冬天没有供暖，我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在写字。想到梦野的村庄和我的村庄都应该在寒冷中挣扎吧，只要耐住这阵寒冷之后，春天就真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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