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小时候,日子艰辛,大人孩子都分担着养家任务,孩子的任务一般是喂鸡饲兔,因而,从春到秋,每天都要到田里去割草。记忆中的五月是个美好的季节,阳光灿烂,蒲公英的柄上长了小伞,摘一朵吹口气,它就飘远了。小麦熟了,从麦田里走过,麦浪金黄,汪洋似海,坐在田埂上搓麦粒吃,青绿的麦粒,有种特别的清香。 触景生情,我们想起一句俗语来:“论理不见麦熟”,就讨论:为什么论理不见麦熟呢?最终也没讨论出结果。 小时候,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太多,比如曾听老人们说过一个词儿“树砍头”,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恐怖。 后来,从书上读到魏塾案,忽然明白了,原来是“论理不斩魏塾”,乡民不识字,传讹了,孩子们又以讹传讹,传成“论理不见麦熟”。树砍头的故事也与此案有关。 (二) 魏塾,顺治兵部侍郎魏琯之五世孙,性耿直,颇有侠肝义胆。当时魏家是有名望的乡绅,姻亲亦多是望族,这是一个繁盛且受人尊崇的家族。 魏塾生于清乾隆年间,此是文字狱达到极盛,一个有点文化的人,只要不千百倍谨慎,就有可能被人鸡蛋里挑骨头挑出毛病来。魏塾即是如此,读了晋人江统的《徙戎论》后,写了一段话,抒发自己的感慨,这篇读后感,给他带来了灭门之祸。 他被人告发,全家抄斩,祖坟被挖,最让人惊骇的是,祖坟上的树也全被锯去树头,为防树头长出新枝,树头上都包了铁箍。 邑人皆知魏塾冤死,每至青州东关,魏塾全家被处死之地,都偷偷奠祭,并传下“论理不斩魏塾”的俗语。 这是清朝较大的文字狱之一,但不是最大的,清代比这更骇人的文字狱还有多起,因此,它不大为今天的人所知,即便本地之人,也大多不知道了。 “壬子,山东寿光人魏塾以著书悖妄,处斩。”这是《清史稿》中的记载,罪名:“悖妄”,结果:“处斩”,两个词,简短,平和,后世之人读到此处,可能目光懒得停留一下。所幸,清朝是离我们最近的朝代,在方志里,在笔记里,在民间的口口相传里,保留了详情细节,让我们知道这简短文字的后面,是如此血雨腥风。 “明史案”“南山集案”等诸多大狱,其惨烈远胜“魏塾案”几十倍,然而魏塾案里一个细节,我却仍忘不了,这就是树锯头,不知这是魏塾案的特例,还是清所有文字狱都如此处理。总之,如果不是发生在这样残酷的事件里,简直可以为这个创意叫绝了。 因言获罪,举家诛灭,已是恐怖至极。可是,清代用最残酷无情的做法处罚因言获罪的文人,目的却不仅仅是处罚这个人,而是杀鸡骇猴,以便让一个社会的精英阶层——知识分子都服首贴耳。所以,“骇猴”比“杀鸡”更重要。 魏氏祖坟,已历数代,坟头老树,郁郁苍苍,如果把这些树连根刨掉,固然当时很有恐吓效果,可是,没了能引发人们记忆的东西,人们会很快把这血腥一幕忘记。忘记了,难免有人胆子又大起来。“树锯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能最大限度地让人们记住这血腥一幕,远比戴枷游街、悬尸示众更能引发最大的社会恐怖。 树不同于人,锯了树头,根也不死。来年春天,万物复苏,这些树会发芽,可是树头包着铁箍,怎么也发不出芽来。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树木终于无奈地死去。死了的树,根还深深扎在泥土里,因而它不会倒下。可以想见,在鲁北平原上,一片只剩了光秃秃树干,树头包着铁箍,已经枯死却还凄凉耸立着的树,远远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是怎样让人震骇! 魏塾获罪后,其族人四散而逃。不久,有谣传官府余怒未熄,要把全城流徙,人们来不及辨别消息真假,扶老携幼向东逃奔,汹涌的人群流向东边的潍县,县令不知其故,以为民变,吓得紧闭城门。后来,人们知是虚惊一场,返回家去,短短时间内,却也发生了不少故事,有奴仆携主人钱款出逃,有窃贼趁火打劫,等等。 一个繁盛的家庭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恐怖的记忆弥久不散。 (三) 近年来我读了一些文章,作者很义愤,骂中国人软骨头,爱投降,中国的知识分子都没骨气。我不知他们这样写是吸引眼球,迎合读者,还是他们确实如此认为?评价古人时,我一直很谨慎,不愿随意谴责他们。因为我知道,我如果处在他们的情况下,不会做得比他们更好。 没有谁愿意苟且偷生,也没有谁愿意埋没自己的才华和个性,可是,生在一个压抑的时代,一个人怎么可能个性张扬?生在一个扭曲的时代,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被扭曲?我们的身上总是深深打着时代的烙印。 一个人,即使他很有骨气,也有不畏死的勇气,但是,他自己不怕死,能忍心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一同受死?即使忍心全家受死,又怎忍心让无辜族人受牵连?即使连族人受牵连也忍了,又怎忍心让已长眠地下的祖宗先人受污辱?总有一个环节让人不堪承受,不得不选择了屈辱生存。 在我们这个专制思想浓重,文字狱源远流长的国度,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人生存是多么不易,他要么放弃思想与个性,要么一生在矛盾的漩涡里挣扎。他有思想,有个性,却没有发挥的机会,他有骨气,有勇气,只是那颗柔软的心无法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这就不难明白,为何秦统一六国以后,两千多年里,我们这块土地上产生了浩浩荡荡的忠臣孝子,思想家却寥寥无几。做忠臣孝子固然要付出,可是这种付出很容易得到上层认可,他们得到物质或名誉上的奖励,而做思想家,却很可能哪个阶层的人都不理解。 两千年里,我们对自由思想的渴望,不亚于沙漠里的植物对雨露的渴望。因为我们的祖先曾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我们越加渴望一个自由的环境,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不会再因为一句话而抄家,而灭门,而挖祖坟,而树锯头。 让我们也能够像天地间的万物一样,沐浴着阳光,呼吸着空气,自由地健康地蓬勃地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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