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路,在老院里。 之所以是老院,因为在老家,这个院子无论是资格资历都算老了,过去是一个地区的首脑机关,现在成了干休所。住在干休所里的,大多是老人。 小路,原先是一条青石板路。石板路的缝隙和石板两边的泥地长满苔藓,绕着老院连接各家各户也通到妈妈的庭院。小路已经变样了,变成水泥路了,宽了许多,只能容得两个人牵手走的小路现在容得一辆小车过了。路的两旁,两行香樟树直耸云天,将阳光切成花儿摔下,摇曳的光影便成了一地落叶的陪衬。 是秋天,过了中秋节的秋天,桂花香到庭院深处,白玉兰只在肥厚的叶片间偶尔飘洒几点余香。半壁青砖围墙下,落叶片片。每天清晨笤帚沙沙的清扫落叶,但秋风过处,刚刚清扫的路面又有叶儿飘零。走在落叶轻舞的路上,竟觉得,无论是林子间飘飘的叶还是路上树根边零落的叶,都是秋天里成熟的美丽。 一溜儿小黄花参差不齐地探向行走的路,做迎宾状;阳光下灿烂的黄花儿也有些老了,有细碎的花瓣儿洒落地上。 柑橘园里,柑橘树挂着青涩的果实。园子里杂草丛生,绿草也杂着黄的老的。有人在草丛里辟一方熟地栽几株辣椒,辣椒也红了,老了。树上的柑橘在饱满着,成熟着。 清晨,第一缕朝阳洒在绿影儿摇曳的路上,各家的宅门次第打开。是晨练的时候,香樟树、银杏树、女真子树枝儿叶儿的掩映着路,几个人跑步,几个人做操,一个男人的声音“啊啊”的喊几腔,一对白了头发的老夫妻脚跟脚慢慢地走,一个骑自行车的爷爷带着一个骑儿童车的孩童上坡,孩子喘着粗气喊:不下车哦!看哪个先回家哦!爷爷笑眯了眼,故意落在孩子后面,重复孩子的话:不下车!看哪个先到家哈! 鸟唱是从不停歇的,清晨,天天,月月,年年,不是同一只鸟,不是同一群鸟,小鸟会老死在成熟的季节,小鸟也会在季节交替中完成生死的交替,来了去了,又去了来了;一只与一只,一群与一群。因为有年年季季去了又来了的花红叶绿,也就有了小鸟季季年年的飞来飞去,不停歇的歌唱。蝉声入秋就不是主角了,但也乐意在鸟的和声中扬起一串高亢的乐音。 老院未老时,曾经十分荣华。 但事是不经老的,若干年过去,这个院子当年呼风唤雨的盛况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了;人也是不经老的,那些曾经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父辈,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惟有大自然经老,绿树红花,年年季季抽枝发芽,季季年年花落花开。树也有老了的,可是拦腰砍断,光秃的树干也能发出第二春的绿芽来。 而今。老院子里,房屋和人事都老了,自然天象却是一年比一年葱茏。就连随秋风飘零的落叶洒落在苔痕映阶的地上,也犹如一首秋天的赞美诗呢! 我是喜欢老家老院,喜欢一直通到妈妈家门的小路的。当年,我从这条路走出大院走向省城,那时候,还是青青石板路,记得爸爸妈妈双双站在家的门口,看我走了好远好远,还在挥手…… 现在回来,小路变了,院子老了,熟悉的面孔也老了,少了。但那些柑橘树认得我,曾经踩着荒草爬到树上摘柑橘,现在不用爬树了,伸手就可以摘到。我知道不是树长矮了,正像知道不是妈妈变矮了一样。 喜欢在清晨的小路上走,雨后,看露珠儿滴在路边的丛林里,太阳出来,看一地婆娑摇曳的影,有时候仰天,望一群鸽子变着队形飞,有时候,跟跑步走路的人擦肩,会迎面瞧一眼,看是不是旧时相识的谁。 一辆轮椅过来了,是早先的邻居王姨。她偏瘫很多年了,很多年的时光是坐在轮椅上度过的。我走到王姨的面前,俯身朝她,说,王姨你好! 你好!王姨回答,她的眼睛盯住我的脸。 哪家的孩子啊?像是在问自己,她在搜索记忆,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是我现在的模样。 看来她的记忆模糊了,我跟她的女儿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从小你家我家的走着,却认不出我了!心里一阵柔软,更靠近她。轻声说出了父亲的名字。 “啊啊”,她说,赶紧伸手抓住我,颤抖着嘴唇,叫出了我的名字。那一刻,眼泪也快流出来了,过去的事情一定在她的心里很快的翻动。是你啊,长胖了,也长高了! 怎么还会长高呢?我心里明白,但嘴上还是附和:是的,胖了,高了…… 王姨嗫嚅着,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你弟弟是立,姐姐裕,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可惜…… 王姨不停的说,说完我家又说她家,哪个孩子在哪里,哪个孩子在做什么……其实我都知道的,但我没有打断。她说得那么高兴,也许记忆的闸门很久没有打开了,或者说话的堤坝已经封闭很久了,这一下子流淌出来,就瀑布般的,痛快淋漓了。 一朵太阳花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我惊异的发现,她发亮的脸膛竟然皱纹不多,皮肤也显得柔和。趁她一段话落音之际,我赞扬她气色好状况好,她笑得哈哈的,说,是好是好!推她的保姆插话,说她每天早晚都闹着要出门,坐着轮椅到大院转几圈,有时候还去池塘边看看钓鱼,去门球场看看打门球。 要走了,我也。王姨说周一女儿就来接她,她会去跟女儿住一段时间。但我还是要回来,舍不得这个大院啊,她说,嘴唇抖得有些厉害。 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走惯了,再也找不到这么好风景的路了!她喃喃着。 是啊,这条路,这些好风景,连我也走惯了。从小到大的走,每次回家都走,风景跟着人的足迹生长变幻,去除了一些繁华和喧嚣,也少了很多的幻象和浮躁,像秋的成熟,如冬的沉静,枝枝叶叶的生长,姹紫嫣红的滋养,似乎都代表着大自然对生命行走的陪伴,还标志着,大自然对人的生命极尽温存的安抚。 池塘边,几个老叔老娘在垂钓。我没有过去招呼,只是远远看他们佝偻着身子上鱼饵,放鱼线。 他们神情专注,眼睛盯着水面等鱼上钩。 阳光撒在池塘里,光阴在鱼钩上一寸一寸的走。 池塘中央立着一座假山,假山上两棵小树很葱茏。 我继续走,在老院子,在阳光明媚绿影婆娑的小路上。心里充满对生命的感动。 |

像秋的成熟,如冬的沉静,枝枝叶叶的生长,姹紫嫣红的滋养,似乎都代表着大自然对生命行走的陪伴,还标志着,大自然对人的生命极尽温存的安抚。(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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