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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有多气人   文 / 鲁孟陶
 

  一天,一个叫孟祥品的混蛋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那天晚上,估计得过十二点了,我写了一点东西,累了,正要睡觉,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你不知道,那哭声如泣如诉,如鬼哭如狼嚎,一下子搅得我困意全无,辗转反侧睡不着。
  我想,这他娘的是怎么了,早不哭晚不哭,为什么偏偏在我正要入睡的时候哭,这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吗?我怎么得罪你了,是我欠你两毛钱没还呢,还是我借你的那一把盐没有给你?我心里忿忿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哭,可能是你的心里不好受,你给孩子看病的钱可能被人家偷跑了,或者,你被人家撵走了,饭碗丢了,再或者,你遭了流氓的欺负。可是,你别在三更半夜里哭呀,你还叫人家睡不睡?你一哭不当紧,自己的痛苦没有了,跑到人家身上来了,你这是变相的作孽呀。你要是真内心里痛苦万分,不哭就要死,那好,你跑到大街上去哭!你不知道,她哭得真的很烦人,气人!
  不管我心里有多气愤,她都不知道。是,你说的对,她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心中的气愤呢。她只知道自己在那里哭呀哭,如长江之水,绵绵不绝,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海浪声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极富节奏感,仿佛不是因为悲伤而哭,而是为了哭而哭,带有极强的表演性质,就和唱戏的一样。
  我试图静下心来,不去想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快睡着。可是,这女人的哭声真的不一般,穿透力极强,就像电视里播放的那个广告一样:椰风,挡不住!呵呵。她那难以抗拒穿透力极强的哭声,像一双邪恶的手,撕开了我的外衣,扒下了我的裤头,强奸着我的左耳朵和右耳朵,又如迷魂大法一般,左右着我坚强的意志。我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无助的闭上我那饱含泪水的双眼,尽它蹂躏。好像她那哭声是专门哭给我听的。他娘的!经此一事,我终于发现孟姜女哭倒长城不是神话,也不是传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让这个女人走到长城下,估计也能哭倒一截子。
  我烦了。我不想别的,就用心仔细去聆听她的哭声,看看到底是左墙传过来的还是右壁传过来的,我好敲一敲墙,让她知道她那美丽动听的哭声哭得不是时候,影响了无辜者的睡眠,为构建和谐社会,请她也添一块砖加一块瓦,不要再哭了,哪怕让她先休息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她再哭也行。不要紧,我睡觉死,只要我睡着了,她就哭不醒我。但是我左听听右听听,发现那美丽动听的哭声既不是左墙也不是右壁传过来的,声源地不明。难道是从遥远的天国传来的,那岂不成了天籁之音。不,不是天籁之音,天籁之音不会让人睡不着觉。那难道是游荡在荒野里的孤魂野鬼在哭?你知道我住的那个破地方四周都是庄稼地和树林。也不敢肯定。难道是狐仙在勾引赶考的书生,假装死了爹娘在哭泣?更不可能。这只会出现在聊斋里。那是什么,我胡思乱想,灵魂出窍,百思不得其解。越是想,越是烦乱;越是烦乱,越睡不着觉。我的头脑好像是个大花园,有千万只小蜜蜂里面嗡嗡地飞来飞去,采蜜。我躺在床上,不知今夕何夕,只想大喊几声,他娘的,你别哭了!行不?
  我不知何时睡着的,可能根本就没睡着,因为在我自以为的睡着中听到的还是哭声,一直到星星藏了起来,天空明亮起来,太阳的脸红了起来。我气愤地起了床,无精打采地去上班。等我下班回来准备做饭在水管旁刷锅洗碗的时候,听到站在一旁的女房东说,他还没有来?我不知道房东在同谁说话,就扭头看了看,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多岁,长得不好看,也不是很难看,脸上没有一点光泽,穿得有些不伦不类,就是说,她那一身打扮,放在农村里,有些太要好了,可放在城市里,又让人感觉太土气了。这个女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没有。女房东用一种很关怀的语气说,你太老实了,你去叫他来,不给个说法就不让她走,让你一个人整天这样呆着,那算啥。那女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眨了眨并不明亮的眼睛。女房东又说,你就是太老实了……女房东的一句话好像还没说完,那女人就走出了大门。那女人走了之后,我问房东,咋了?房东告诉我这个女人从老家来找她的男人,她的男人给她租下房子,就不管她了,来都不来一回,不见人影了。这个女人也太老实,不管怎么着,叫过来说个里表,要么离婚,要么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过来说个法这算个啥。我问房东,她男人咋不来了。房东说她男人在外面又有了一个女人。说实话,我看这个女人不怎么样,很不上档次,她的男人还能好哪里去?还能搞别的女人?我来了好奇心,问房东,她男人是干什么的。房东说,她男人就在海淀区残联那儿的某汽车修配厂给人家修汽车,和附近的一个洗浴中心的小姐好上了,不要这个媳妇了。我感叹,说这不是现代版的陈世美和秦香莲吗。房东哼哼两声,说,谁说不是呢,唉,这个女人就是太老实了。我说是,一看就是太老实了,这样的事要是在我们农村老家,早就喊着几个兄弟打到那男的家里去了,就算是打断他的腿养着他也得打改他。她家里就没有兄弟吗?房东不确定的说,谁知道呢,前两天她爹来了,一个看起来怪可怜的老头,只会抽烟,叹气,也没别的办法。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事,简直是无法无天。房东也说,是呀,说起来就气人。
  晚上,我又听到这个女人的哭声,好像比昨晚来得早了一些,我还没有睡觉就听到了。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晚上哭。依旧先是如泣如诉的哭一会儿,这可以说是前奏,或说是热身运动,然后渐渐步入状态,开始如鬼哭如狼嚎般的大哭。当然,没有鬼哭的声音大,也没有狼嚎的声音大,但是,在那样一个静悄悄的夜晚,一个绣花针掉在地上都是砰的一声,她的哭声就衬托得如鬼哭如狼嚎般大了。她一哭,我又被她搅得看不进书写不下字也睡不着觉了。当然,我不会像昨天那样气愤了,那样太没有人道主义精神了,但是我也不能任其再哭下去,让我半睡半醒熬到天明,熬得我的两眼像兔子眼一样通红。我得告诉她,别再哭了。不,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不是我太自私,我不让她哭是为她好,我是要开导她,帮助她。咱不说把眼泪哭干哭出血来哭瞎眼这么严重的话题呗,咱也不说哭泣伤身呗,咱就只说哭泣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一句话,哭泣是无能的表现,即便你哭得天塌地陷哭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哭得黄河开口子,也是无能的表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要解决问题,必须拿出切实可行并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也就是黄河哪里开了口子就往哪里投沙包。说到家,我是要帮她,你懂不懂?女人是弱势群体,是需要同情的一方,我要给她以人道主义的关怀。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能不管,我是个作家,当然不敢说是什么大作家,至少是个写作者,有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伟抱负,不能眼睁睁看着世界上是非不分,善恶不辨,让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让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不能看到人家掉进水坑里我见死不救,我要伸出一双温暖的手,挽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呵呵。
  我点上一支烟,思量再三,决定去敲她的门。洗碗的时候,房东给我说她在哪个屋里住了。是,我知道,三更半夜一个单身男人敲一个孤单女人的门多有不便,容易遭受流言蜚语,如果我成了大作家,估计还会有狗仔队制造我的绯闻,可是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没法在一秒钟内想一万种死的可能,就让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去吧,必要的时候,男人可以烧红剪刀当接生婆。
  我一敲门,她立时止住了哭声,很警惕地问是谁。我说是我。她说你是谁。我一想,还真不好说我是谁,她又不认识我。我想了想就说,我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住,对了,就是下午你和房东说话的时候,在水管旁刷锅洗碗的那个人。听了我的介绍,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说你想干啥。我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劝劝你别哭了,没有解不开的小疙瘩,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什么都会过去的,但是哭不是办法,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可以说。你知道吗,我对她说这些都是诚心的,不是面子话,现在都讲究底层关怀,我虽然也是一个底层,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也没人关怀我,但我作为一个写作者,还是要尽我的微薄之力,给她以关怀。如果说文学是给人类以光明的东西说起来太抽象太虚假的话,我想来点实惠的,用我的实际行动来给她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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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10-5 8:53:16 投稿 | 字数7965 | 责任编辑:A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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