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家院里种了两棵石榴,一棵在北屋门口的东边,一棵在北屋门口的西边,年年花开花落,果绿果红。 在院子里种石榴似乎已经成了我们这里的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引种的,因为从小就经常见,所以也并不为奇。 五月石榴红似火。这是诗人们送给石榴的荣誉。的确,五月里,石榴树花开的时候,火红火红的,尤其是一场细雨过后,盛开的花蕊在枝桠间探头探脑,盈盈含笑,鲜艳欲滴,在阳光下娇艳妩媚,鲜红无比,引得左邻右舍来串门的老太太们笑得合不拢嘴,这个说:“看这花开得多好看,真得跟火一样。”那个说:“是啊,鲜红鲜红的呢,真好看。”老太太们把能够用得上的最美的词拿出来,来称赞花的盛开。我则陪着笑,其实从花开到花落,我已经见了很多年了,并不觉得花有什么好看。看老太太们笑得如此灿烂,我便随手摘下几朵,笑着要她们戴在头上,她们笑得更欢了,捂着没牙的嘴,躲着:“拉倒吧,都什么岁数了,还戴花,不怕人家骂老妖精呢。”我也笑了,是啊,老了就不能戴花了,戴了就会被人骂。 花不久就谢了,不过一茬一茬的,花开得依然娇艳,但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花还是那样红,但没有人说像火了,可花仍然按它的方式开。 一直到七月里,树上才渐渐没有了花朵,不知何时,叶子中间冒出一颗颗绿绿的小石榴,颜色也是鲜鲜的,很容易让人区别出果实跟叶子来。果实长得很快,到了中秋时,已经有婴儿的拳头大小了,这时,便可以摘下来,在中秋之夜时,作为供品拜祭月神。不过用者不多,神三鬼四,只用三颗就可以了,余者仍然挂在树上,因为这时的石榴还不成熟。 但果实的颜色却像是当初花开时一样。一颗颗火红的石榴挂在绿叶中间,像是一个个小灯笼,霎是好看。也曾在石榴树旁偶尔观看一回,只不过比比哪个大,哪个小,哪个红得艳,哪个还发青,评说一回,也就丢在脑后,日日出屋进屋,竟然视而不见了。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渐渐凉了,葡萄架上的叶子早已经枯干,而石榴树上的叶子和果实,依旧绿的绿,红的红,尤其是那石榴果实,红得也像是火一样,不是太阳红,也不是玫瑰红,就是石榴红,即使没有雨下来,也是娇艳欲滴,诱人采摘。不过我生平不爱吃水果,也就让石榴在树上挂着,即使我不大去看它,也算是一道风景。 直到有一天,我在屋前的铁绳上晾晒衣服时,偶尔发现一个石榴竟然裂开了,露出鲜嫩的籽来,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里面还包裹着一点点红。看石榴裂开的样子,真像是老太太们开心的笑,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把裂开的石榴摘下来,回到屋里,慢慢掰开,皮很薄,籽很大,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淡淡的甜,淡淡和酸,似乎觉不出味儿有多浓,咽下口水,等拿第二颗籽时,嘴里竟然仍有一股淡淡的甜,淡淡的酸,余味深长,咂舌细品,甜大于酸,不由得欣喜起来,虽然我喜欢吃水果,现在,竟然也如孩子一般,吃得津津有味起来。 不由想起石榴花开的时候,我拿花给老太太戴的情景,心里一阵阵感叹:是啊,戴朵花就怕别人说,要是干出点惊世骇俗的事呢?还不怕被笑死?摇头笑笑,又觉得自己也像是那些老太太们,生活当中,有过多少类似的事啊。应该说的话不敢说,应该做的事不敢做,说少了怕有人不开心,说多了也怕有人不开心,时时惦着别人的脚走路,时时看着别人的脸生活,可最终也没能活出一个自己来…… 手中的石榴,几经花开花落,几经果绿果红,一年四季,叶生叶落。无人关注时,照样如火鲜艳;有人评判时,依旧娇媚如常,不管风吹雨打,不理昼短夜长,只按自己的生活方式活着,何时世人也能像石榴一样,简单而又有规律地活…… 手中的石榴不知不觉间吃完了,低头打扫地下的一片狼藉时,惊异地发现,中间竟然夹着一粒没有被咀嚼过的石榴籽,晶莹中包裹着一点点红,让人想起那一点点甜,那一点点酸…… 笑笑,我没有去吃它,我想,把它种到院子里,或许,几年以后,院里又会出现一棵石榴树,花开花落,果绿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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