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好像要变天了,太阳躲起来,有风刮过。这样阴沉的天气,生活的节奏仿佛慢下来,又似乎愈加忙碌迷乱。<br>几天来,人们都在不自主地谈论天气,已近霜降,居然还是二十几度的气温,真是反常啊,室内供着暖,室外比屋里还热,大家都说热得受不了了,也很好笑啊,与炎夏比起来,二十二度是多么宜人,然而人们准备好了过爽凉的秋天,难耐这一点热了。<br>是谁说的,谈论天气是最好的最保险的应酬话,我觉得这说法不免太世俗了,人们不该密切关注天气吗?阴晴冷暖,月缺月圆,我们朝朝在这自然的天光下匆忙度日,你想想,天气无异于日常的柴米油盐,甚至还要密切,天气是水,是空气,是影子,一日的天气,一日的心情,朝夕的冷暖,牵动内心的凉热。<br>因此我有理由在这个阴沉的日子里无所事事、心情散淡了。这散漫的无聊让我从母亲、妻子、女儿、教师、主妇、朋友、走向迟暮的人……种种角色中抽身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br>这是我所熟悉的城市,却仿佛不识一人,周遭的一切都与我没了瓜葛,这是置身局外的心境,是毫不关情的心境,一点落寞,掺杂一丝窃喜。<br>广场上照例热闹,母亲领着孩子在嬉戏,老人们三五一群打牌下棋,匆忙穿越的行人,一排排泊着的彰显主人身份财力的车辆……无意间举目望天,竟捕捉到了几只风筝,那飘逸的是天女的衣袂还是蜈蚣的长尾?艳丽的色彩点染了灰漠的天空,她飘得太高了,让人不由得生出逐她而去的妄想,这里人多,风筝的线又太细,一时找不到它的源头握在哪一个闲逸高人手中。<br>不远处正在起一栋高楼,施工现场围封起来,工地上彩旗飘扬,这是见惯的布景,可从没认真想过彩旗与建楼有何联系,一座高高的塔吊直矗向天空,顶端一面猎猎飞扬的红旗,我不了解如今施工达到的技术水准,塔吊上是否需要有人工操作,而我一直认为是有的,中国人以红色为吉祥,那一点红应是他的保护色吧?“安全重于泰山,生命高于一切”,我看看工地上这醒目的标语,再望那高高的塔吊,可眼神不好,除了那一盏红旗,找不到我希望看到的黑红脸膛、目光凝重、身为父亲、丈夫或儿子的那个平凡微末然而可敬的人。<br>不由想起三年前,学校翻新教学楼的事情。旧有的楼体仿佛在瞬间轰然倒地,变成一片瓦砾,我们在对面的写字楼里临时上课,得以看到一座大楼建成的全部过程。那是一片火热的工地,几乎是日夜兼程,重型机械,尖利的锯木断钢声,远远望去在机械的衬托下矮小甚至伛偻的建筑工人……半年后的某一天,如出水芙蓉般,当围封的帐幕撤除,崭新的楼宇出现,真使人怦然心动,感动于劳动的可贵。那一年期末考试,我出的作文题目是《劳动之美》,我想我的学生们也与我一样,在那座楼宇的落成中,鲜明直观地感受到了劳动的美好。<br>不是有这样一个例子吗:两名建筑工人在炎日下挥汗如雨,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意气风发,问那个愁眉不展的人,你在做什么?回答是,我在砌墙。同样问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回答是,我在建设自己的城市。十年后,那个认为自己仅仅是在垒墙的人仍然愁眉不展地在垒墙,另一人呢,成了工程师,他设计的建筑成为城市的亮点。<br>故事有明显的说教性,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对劳动不同境界的理解而带来的不同人生感受,我们人生的大部分都在劳动,是否认知了劳动的大美,获得了快乐的人生?<br>不由得再回首望那高高飘扬的红旗,竟看到灰色的天空中一群鸽子在恣意盘旋飞翔,哈,我不仅高兴地想,假若平日里我们多举目望望天空,将收获多少意外的惊喜,初升的朝阳,羞涩的晚霞,多变的云朵,哪怕仅仅是漠漠广远的晴空,也会使我们如肋生双翼,获得超脱和对自我的一次次俯视。<br>一向不喜吃冷饮,即便在炎夏,那一种凉也难耐,此刻竟不由自主进了一家冷饮店,大概潜意识里被那种清闲的感觉牵引,拣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一小碟冰糕,够消磨一阵子了,一点一点放入口中,焐热,甜甜沁凉的滋味弥散开,很惬意。耳畔何时唱起了罗大佑那曲经典的《童年》,那是我年少时代所热爱的歌,至今五段歌词记忆犹新,有趣的是,当初学唱这歌时,老师只教了四段,略掉的一段是这样的: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只宝剑,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今天,我能够猜出老师舍去这一段的良苦用心,那是一个保守的时代,早恋不惟让少年脸红,更被视为洪水猛兽。这段往事至今想来,竟让人有满心的温暖幸福。<br>接下来,你想不到是一首什么歌,竟是久已没有听到的电视剧《小龙人》的插曲: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呀就不告诉你。上演《小龙人》时,我早已度过了童年时代,那欢悦的歌谣却令我童心雀跃,我牢牢记下了这首歌,多年后在女儿的童年里再三唱给她。<br>当情歌甜歌劲歌充斥大街小巷的时候,街对面的那家音像店竟播起了童谣,不由得让人痴想,这是出于某种机缘,在这个阴沉的下午特为我准备的。<br>冷饮店旁边是书店,多么可人的安排,平日怎么没发现?天色渐暗,市声愈显嘈杂混乱,使人无着。书店里却灯火通明,一进来,人不由得就兴奋了。在所有的公共场所,书店是不需要维持纪律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痴迷的寻找里,渴望着与某位先贤会晤,等待着与某种智慧对话。刹那间,我有如得了神启,找到了时间的藏身之所,他们原来都被收集珍藏在了这里,漫漫历史的每一点时间,匆促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以文字的形式、绘画的形式记载下来,定格住,于是人生不再是无痕的,历史不再是无凭的。<br>信步踱到绘画艺术区,装祯华美的画册吸引了我,我是彻底的门外汉,只是喜欢那变幻的光影色彩,痴情于那被记录的虽已消逝犹自生动的往昔,比如塞尚的油画集里,音容宛在的塞尚夫人像,一幅题为《暖房中的塞尚夫人》,画中的奥尔唐斯身着蓝裙,坐在泛着黄色和赭色光的明媚的房间中央,还有一幅《身着红裳的塞尚夫人》,画中人物雍容典雅,充满幸福感,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画家要作画,他的妻子款步走到画布前,那美丽的蓝裙红裳,她生命中一个普通的片段,就这样被记下,成为不朽……<br>再次抬眼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灰色的天空已难以印征它是由湛蓝转灰,还是整个下午一直都这样灰蒙蒙的,其实也无需印证,怎样的天候、怎样的时间里,万物都是依样的生生不息啊,如我在这个灰色的游荡的下午里所见的一切,生生不息,多么热切的词语,它能消弭一切暗淡、惆怅,让生命的热度隐现在时间里。<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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