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与子微书
注：写于嘉定二年。
山中日长，不知甲子。寺中读书，倏忽逾年。不见子微，亦已久矣。
昨夜接君书，烛下展读，忽笑忽叹，妙处悠然心会。君之和诗，同韵十二首，逸气遄飞，酣畅淋漓，中人欲醉。君尝谓余“裁诗论事淡于茗”，如是，则诗中之陈酿者，非君而何？
读至“隐字”数语，怔而失笑，实不料君尚记幼时赌诗之事：昔日初习格律，与君同题作七律，燃香为时。诗毕，各隐去诗眼，互阅诗稿，各言诗中脱字。如此多次，俱十有九中。胜负难判，灵犀可知。相视莞尔，尽在不言中。他人见此诗句，恐不能明其“典故”。人皆誉君之端方，殊不知君亦雅谑如此。世之所憾，我独幸哉。
韶年与君相识，今值弱冠，忽忽十二年矣。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信然哉。世以清词丽句而重君诗，谁解其中慷慨之音？是故余每每笑而转叹，不忍漫视。唯君知之，唯君知之。
君于京都温经待考，喧嚣繁华处亦能素心守静，余所不及也。女兄知余性惰气燥，故寄余于深山古寺。从此放逐红尘之外，但与山风、清泉、松竹、烟霞为伴。
寺中藏书颇丰，僧亦能作诗语，然心无契合，难与深言。或逢山中樵夫，隔水作语，闲话桑麻。偶然言及市井，恍如隔世，我已烂柯人矣。始知桃源易得，而淡泊之心难守。
日夜作诗赋、诵书经，别无他事。敷衍为文，以合应制之体，以得侍郎之心。字句炫烂，用典繁杂，初观如裂锦碎玉，实则空泛无味。日拟陈题，下笔迁延，自觉面目可憎。
每日惬意之时，唯午后一晌：闲着木屐，执《庄子》一卷，徘徊于影殿一隅。残壁佛画，漫灭不辨。丛竹萧萧摇落，不胜清疏。远处松涛万顷，白云没灭，风传梵声。山有泉，水痕幽碧，色味俱清。宜汲泉煮茶，茶得山光水色，最是酽然。草木葳蕤，多箬竹、苦楝、黄葛之属。幽篁如海，夏生竹荪，色白如雪。僧以之入汤，质脆而味美。当此深秋，亦有茱萸、蓼花、雁来红、香枫。烟云澹荡，秋光澄净。
或微雨山容，或明月清溪，或暮色半隐，或日色初融。秋山四时之光景，无不入于画意、出于诗情。余本俗人，未有出世之心，恐污此清净地耳。君天机清妙，方不负此境意趣。
子微子微，微斯人，吾谁与归？重阳将至，露浥黄花。寺中无酒，可有白衣载酒而来、共醉佳节？已备闲枰一张、清茗数盏，对万树秋色、半岭白云，待君重九佳期，晤言朝夕。
别后岁月长，云水两茫茫。凉风因暮起，秋水欲化霜。
秉烛览尺素，烛尽月转廊。廊外露微冷，故园菊已黄。
旧事忽疑梦，沉吟久思量。今宵梦里事，当年作寻常。
水落滩声浅，云深山色凉。重九期一会，与君共酒觞。
此间无忌人，沉醉又何妨？遥寄数枝菊，京华无此香。
二、答程状元书
注：写于嘉定三年。
三日不见，尺素之通未绝，而意非笔墨可了。
昨夜将寝，忽接君函。家僮喃喃曰：“三更通函，诗笺多于信笺，此必程状元也。非然，当为痴人。”若以子猷之雪舟、彭泽之素琴为痴，何人痴胜吾属？
“出于幽谷，迁于乔木”，世以蟾宫折桂为人间至乐。曲江盛宴，春光骀荡。满地杏花如雪，零落成尘。座主指之曰：“谁能以险韵即席赋此？”门生皆不敢应，而君把盏吟咏，未几成四十韵。其中“繁华飘零时，始知履薄意”等，可谓警句。宴上，士林华选云集，少隽得志，鱼跃龙门，能无醉乎？然世无不散之筵席。世情转烛，宦途多故，何况高处必不胜寒。君亦知之，故众人醉时独作醒语。诗酒酬唱，人皆作富贵语，怀春风得意之情，尽青云通途之欢。自持如此，唯君而已。
数日前，与君乘马并辔出杏园，道遇乞衣。一未第举子为众进士所讥，讷讷不敢言，状甚悲辛。余虽为之解围，然观此世态炎凉，宦途冷暖可知矣。此身今日之荣，皆缘此春闱一鸣。若他日仕途多艰，而今逢迎之人，他朝诟辱之源。虽然，天下士子唯此一途，万人仰赖。“赚得英雄尽白头”，为之奈何。
观夫雁塔题名处，璺墙斑驳，字迹漫灭。昔日荣华自矜、富贵骄人者，尚存几何？岁月易迁，浮生须臾，字已湮灭，身名同此。故兰亭会中，书圣遗“终期于尽”之叹；春夜宴上，诗仙兴“浮生若梦”之感。京都软红千丈，或醉于声色犬马，或醉于名疆利场。独不见城郊荒山之上，松柏森森，坟茔累累。“感彼柏下人，焉得不为欢”，余所言之欢，当异于他人，而非君不能知此。
今君官北省，余入度支，皆波澜是非之地。九重如海，庙堂幽邃，从此山川烟霞远矣。忆去岁重阳，白云在袖，菊香浸衣。对暮霭秋色，同坐小饮，一时会心，不知何言。今居京邑，车马扬尘，冠盖过往，嘉会恐已难期。然明月清风，千古如此，与君共知。
前日入官署，遇同榜探花沈牧。沈亦任职户部，与余交谈公事，偶言及诗，常不谋而合。其人寡言，非好事之徒，然言必有中，见解深妙。余欲索其诗稿，沈一笑诺之。知其出身世家，当不肯轻易以诗示人。余本待再请，不料沈当日即遣书僮门呈诗札。其重诺如此，无贵胄之骄矜，有君子之达雅。览毕其诗，沉吟不已，几为击节。诗韵清切，兼有骀宕之致。《寄友》末二联云：“守得岁月方知妄，拂去尘埃始见真。自谱清笛吹冷月，孤鸿一羽入秋深。”诗境温淳，可想见其人。又有刺时之作，如“村叟不识鲜肉味，京城肉贱贵食蔬”者，皆可咏叹。同年之中，余推重此人。不知君与之相交否？
闻喜宴上，今上亲临。某进士烂醉失态，与歌妓亲狎。上不悦，将责之。君进以诗云：“春风侍宴少年郎，袖带春烟染御香。无奈春光浓似酒，化为春雨打鸳鸯。”上悦君才，笑赐歌妓与某进士，遂成佳话。同年戏曰：“仆闻九公主尚未下降，上择东床久矣。吾辈之中，当有乘龙快婿。”幼时，与君同居梓里，眷属往返。令尊尝以古玉为聘，相订为婚，结君与姊之良缘。以君之信，以君之才，宁肯背弃婚约、攀龙附凤？他人蜚短流长而已。位高招谤，自古而然。想君闻之，亦付一笑。
书不尽言，裁诗叙心。言念君子，其情如何？
十载寒窗事，一夕曲江筵。管弦罗堂上，清响入云间。
兴来皆豪语，醉后无寒暄。君既问我意，戏谑酒觞前：
“爱此馐酿足，爱此丝竹喧。尤爱此身在，尚可享华年。
盛世难长久，繁华易变迁。今既无可忧，莫吝一展颜。
人非无情月，千载长婵娟。功言皆灭后，谁复论愚贤？”
堂中客俱醉，我言见弃捐。与君相视笑，举杯忽忘言。
三更月在楼，五更过南垣。清辉未周流，已将沉东天。
灯火下楼台，人去寂秋千。唯见木槿花，临水坠微涟。
此夜北邙上，磷火耀墓间。万事随身亡，殊途归长眠。
三、让程驸马书
注：写于嘉定三年。
得阁下手翰，其中伤悼之语、痛悔之言，悉已奉读。方归京都，覆函匆促，乞谅。
仆本弇陋，家亦多故，蒙阁下不弃而结友，同习字，共入泮，至于一榜登科。诗咏唱和，嘉文共赏，疑义互析。阁下英才妙质，卓尔不群，仆素钦慕，尝私视阁下为友，为师，为兄，为世间知己。流光如矢，倏忽已十余载。窃意可相知终生，如今思之，实贻笑哉！
曩者令尊遣蹇修登门议婚，家严相攸，目阁下非池中物，故纳采缔姻。其所失何深！以阁下麟凤之才，前程无限。齐大非偶，非我区区寒门堪以攀亲。今阁下贵为帝婿，典领机枢，可以为征。
惠函于哀悼之外，自责颇多，言辞切切。阁下无过，何需抱愧至此？敢劳拨冗赐藻，深感惶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良有以也。以苏秦国士之才，当其未遇，“妻不下絍，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而况今之人乎。然苏秦以“秦之罪”非之，误矣。试观世人，布衣幸入仕之利，州官庶京官之利，台省期堂卿之利，翰苑谋入阁之利。生无所息，唯欲念而已。一步登天之机、青云直上之路，世间几人视若无物？世情如此，阁下但难免俗，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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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书信体小说，仿文言，画虎不成反类犬，贻笑大方。写信人苏令，字俶之。收信人程隐，字子微。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但后来产生分歧。全文的六封书信按时间顺序排列。(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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