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明天或者后天，爸爸有时间了，你看好吗。”
“那得快点，千万别忘了！”
儿子这一闹腾，回家时钱莉也刚好到家门口。
“把地拖一拖，看看都脏成啥样了！”老婆钱莉一边换拖鞋一边望着庸仁说，嘴角不动声色挂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浅浅微笑。这种笑让庸仁很是反感，满是不为然地说：“非得今天拖？”
“那你看呢！？”撂下一句不带丝毫表情的话，就进厨房去了。庸仁在家也并非是怕老婆，在家里还是有决定权的，那就是新家的窗户，无论南北，在顶住老婆的压力之后，搬进来的这几个星期里，一直都让她们敞开心扉，谓之曰与自然一体，相互交流。前几个星期还相安无事，夫妻俩和孩子对新房爱如珍宝，一有空闲，俩人自觉不自觉地不是拖地就是抹抹擦擦，务使家里一尘不染，因而一回到家里自然是赏心悦目，看啥啥顺眼。可是家务活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比赛，往往因为开始时用力太猛而使后力匮乏，一旦意志溃散，便会一败涂地，使得节奏、速度、心情等全部紊乱。这几天家里的卫生，就是前一段用力过猛的真实写照：原本一尘不染的家，积聚了厚厚一层尘埃灰土，让三双拖鞋，一个劲地沾着卫生间的水，谋画出一幅幅或山或水或深或浅…形式多样的天然图画，使得本已无法应付局面的精力呈现出虚脱境地。坚持了几天的老婆终于忍不住了，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这让庸仁想讨老婆欢喜的谄媚如同春去的流水，远远地带着落花的清香情有不堪的随水逝去。
“打扫，还没到星期天，怎么拖？你累我不累呀？！”庸仁尝试着让恼怒说话，可是老婆并不买帐。“哐”地一声撂下菜刀，跑出厨房，二话不说，像扯耳朵似的，把北面的几个窗户狠狠地关上，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然后头也不回地窜入厨房，使劲地切着菜，撂下庸仁站在沙发旁边，有如愤懑的木雕人像，条条都是可见的青肋，可是又寻不着明目仗胆的有声对手，呆呆地站了片刻，终于把儿子当成目标。
“声音太大了，——妈的，我让你看！”庸仁很少大着噪门对儿子动粗，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把儿子当作发泻不满的挡箭牌。
“好好好，我调我调！”儿子由于过于振惊，张慌失措地拿着遥控器，调过来调过去，很是着急。庸仁也不再理会，愤愤地跑到阳台，拿起了拖把。庸仁自认为自己并不懒，坚持不想拖地，是为老婆钱莉对于家务活向来比较讲究：地得拖二遍，第一遍先用布条拖把粗拖一遍，然后再来第二遍。第一遍还好说，第二遍就有些大费周折了：得用布片拖把，每拖一间屋，得把布片取下，打上肥皂洗干净，然后才能拖下一个房间。这样两遍下来，费事先不说，光是时间就得一两个小时，还得陪上腰酸腿痛，下班回来，睡前就那三四个小时，除去吃饭等事，已所剩无几，不仅影响自己的清修而且有损健康。所以当庸仁听老婆让他拖地时，不由得火冒三丈。然而气愤归气愤地还是要拖的，否则不仅老婆没有好脸色，儿子也不会让他安顿，自己也得不到顺畅，这是由经验而来，坚持就等于负隅顽抗，其结果定是严惩不贷。
然而气却无法出，怎么办？庸仁只有拿桌椅板凳出气，一边狠狠地拖一边狠狠地碰，搞得桌椅板凳“嘭咚”直响，仿佛是在嘲弄又好像叫冤，那意思是说别拿我们出气，拖地是你们俩当初讲好的，你拖地她洗衣服。这也是事实，当初搬家的时候俩人去买东西，买拖把时老婆对庸仁说，这两件武器以后就是你的了，我们二一添做五，你有力气拖地，我洗衣服，说罢狡黠一笑。那时庸仁英雄气长，并不认为这两只拖把就意味着苦役，提着回家还觉得轻飘飘的如若无物，想不到这东西越提越日渐沉重，搞得自己疲惫不堪。
七
第二天吃过午饭，庸仁缩在办公室里，回想昨天的痛楚来，翻出日记本，进行总结：先是把老婆骂了一通，无外乎女人见识浅修养不好，唯“活”是利诸如此类，显然没有孔子骂得难听；然后就是骂自己，什么七尺男儿被女人玩弄于股掌；后来就把气出在环境问题上，并举例说过去环境多好，现在的多差，吃儿孙的饭，损现代人的健康等等。写完，心里似乎得到了满足，好像伤口已被缝合，丢开日记本，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准备午睡。
可是庸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想总是觉得无法按捺，三十而立，正是精力旺盛，爱好冲动的年龄，按理说也正是寻点事做，并且容易做出点名堂来的，但世间事在庸仁看来，总是应验了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的的道理。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换来一纸文凭和机缘巧合跃入国家公务员的队伍里，在外人看来，正如僧人打坐禅理入心，生活风平浪静地优哉游哉掰着指头过闲适日子的人，就像被国家饲养的猪，虽然有时也哼哼叽叽发表些不满，比较而言生活还是有保障的。但是庸仁却并不是很满足，一方面来源于对金钱的渴求，另一方面是精神的需求，其实这两个方面可以归结于一点，那就是拥有一定数量的金钱，一定数量不在多，吃得起饭，穿得起衣，住得起房子，看得起病，孩子能上得起学，能为爱好买得起单。当然这种爱好不能太奢侈，太奢侈了要么是国家太慷慨，要么就是个人太过于腐败，这两种情况对老百姓而言都是不愿看到的。幸而庸仁的爱好也无非是爬爬蝌蚪般的汉字。庸仁之所以有这种动力，也无非十几年寒窗努力的结果，自从在大学里学到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后，才知道人在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应向更高的层次漫游，用庸仁自己的话来概括叫做“精神的饥渴”，而用时下流行的观点那就是“郁闷”。“郁闷”多了，得不到发泄，就像是日益变暧的气候，不是沙尘暴就是泥石流要么就变着法子忽风忽雨忽冷忽热，把自己堕落到一个毫无节制，极易毁灭的地步。庸仁为自己的这点爱好而沾沾自喜的同时也为无法得到应有的满足和施展而深感遗憾，如今已三十好几的人了，既不能立于业又不能立于家，好似庄子《逍遥游》里的那棵无用的大椿树，唯有立于无何有之乡，才能物尽其用。庸仁的无何有之乡，在他看来就像遥远南极的春天，听不到她的歌唱也感受不到她的温暖，莫明的哀伤时不时地像美丽童话的影子，缠绕着他可是得不到她。庸仁一想到这里往往就失眠，像那些怀春的少男少女动了相思的奶酪，哀愁胜于希望。
庸仁也不再睡了，爬起来，拿出专门用于做规划的本子，拟这一年所剩几个月要看的书和想写的东西，规划完了，心也安定了，也到了上班的时间。
八
上班如同日历，一成不变的和一成有变的的仿佛都是一天之中约好的客户，该去见谁做什么事，如领导的讲话稿，讲来讲去一本到底都是在照本宣科。庸仁到办公室要了一个文号，把上午打好的文件交到打印室，输了三十几份，盖上章，用信封封好后交到传达室，下午的工作就算做完了。事情虽然简单，但程序却很复杂，上上下下，环节多找的人也自然多。庸仁今天比较幸运，诸环节一帆风顺，然而当庸仁回到办公室，看看时间，已是四点多了。这个时间再做事是不明智，因为一发炮弹飞到了尽头，也就接近了目标，如果再继续加大推力，那么以前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所以这个时候准备着下班，大约是约定俗成的。这也难怪同志们，这个季节天黑得快，都是拖家带口的，做饭、洗衣服、接孩子以及一大堆的家务，提前回家，也不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当然这个时候回家是极不明智的，在机关做事，第一要务是听领导的，其次是要有纪律性，再其次就是要做一个老好人，谁也不能得罪，记住了此三点，虽然不一定能飞黄腾达，但保管你这一生在单位能顺风顺水，麻烦事不会为难你。庸仁徘徊在回还是不会这个二选一的问题上，因为昨天已使用过一次特权，今天再伸手去要，虽然在别人看来似乎无关紧要，但于自己的影响总是不好的，这年月人心隔着肚皮，看都看不清。如果那一天某人抓住这一细节，在领导面前偶尔上一课，虽谈不上要命，领导的心里肯定会留下你所投过来的阴影。庸仁想到这里，不得不摁灭心头急切想回家的念头，一边看着报纸一边盯着手机上跳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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