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庸仁在屋里徜徉了两圈，就问儿子：“明天上学呢，幼儿园的周老师不是说不能老看电视吗，去玩玩拼图，不要老看电视，不然把眼睛看近视了怎么办？你看你老爸，戴着眼镜活像一个四眼猫头鹰，多难看！”
“我不想，就看一会儿。”
“那就看二十分钟。我去做饭了，今天晚上吃早点，你饿了没有？”
“没有没有，好好，你做吧。”
庸仁对儿子不耐烦，颇有些悻悻不乐。然而又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只得顺水推舟打起精神，折到厨房做饭。晚饭很简单，热了热昨天晚上的剩饭剩菜。儿子吃得很不给面子，留下半个碗兜子，庸仁也不去计较了，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眼光，大度地说：“晚上再喝一瓶奶，去玩吧，但是不能再看电视了，知道了吗？”儿子如逢大赦，慌忙从椅子上溜下来，转身跑向阳台。庸仁也不再意，收拾着碗筷，准备洗碗。儿子却跑过来说：“爸爸，我要下楼去玩，杨杨在下面叫我呢。”说完就准备走，庸仁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拽住儿子：“几点了，你知道不知道，明天不上学了？”
“新闻还没有开始呢，他们在等着我呢。”儿子急的要哭，挣着要走。庸仁一看这架势即使硬把小东西留在家里，也无法消停，只得由他。
“记着早点回来，不然你就得挨揍，不能出校门，不许跟小朋友打架，听到了没有？”庸仁意犹未尽，儿子却已跑的不见人影，只听楼道里传来儿子“通通”的脚步声。
庸仁无心再收拾碗筷，把自己撂在沙发上，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着。电视实在太无聊了，只得关了。屋里的黑暗淹没了庸仁，也淹没了平时熟悉的家里的一切。孤独和寂寞这时却像一只狡猾的狐狸，阒然无声地来到庸仁埋藏于黑暗的身边，想驱逐都无法下得了狠心。其实有时庸仁也很喜欢这种感受，任由其肆无忌惮地钻进心扉。然而今晚，庸仁却不想，总觉得有一股粘于骨髓的东西在作弄自己，使自己虚弱无力。人往往在得意忘形的时候难免有些糊涂，就如昨天晚上，和前来燎锅底的同学喝了几杯烧酒，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的确是小人物的悲哀。还是女人忠于职守，始终不渝地坚持看清生活原本复杂而又残酷的一面，就如同黑暗，如果灯火辉煌或者烟花绚烂，那么这个夜晚肯定是美的，反之亦然。正是由于老婆无情的点拨，才使庸仁发现生活根本就是由一些粘粘稠稠的、甚至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糊住人生原本就很迷茫的心灵。庸仁凝视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要找到一些说服自己舒服自己的理由，可是黑暗就是黑暗，什么都没有，就连屋里想让它发出一丝的声响，使黑暗带一些颜色都不可能。庸仁只得放弃这种看来遥不可及的愚蠢的理由。
庸仁说服不了自己，是有难言的苦衷。不是老板经理，不是白领金领，也不是手握实权的官人，不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而已，小得没职没位，小的只能俯首贴耳，家里听老婆的，单位听领导的，这种小，显得没能也没耐，月月期盼着那份好几年都不会有太大变化的工资，小得有时听听自己的声音，犹有些底气不足。
夜里，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庸仁失眠了。
四
“十?一”长假以悲观的形式结束，使庸仁的身心塞满了疲惫。庸仁原本平淡似水的心，轻漾着让自己也有些捉摸不透的烦愁，如同初秋一缕飘落枯叶的轻风，一抹欲遮残月的浮云，一径野芳零落的渡口的寒烟，凝而无形，控而无柄，像浓酽的茶，迷离的烟，琐碎于胸，忧挠于星碎喧喧的生活。
庸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阳斑驳的山，刚刚专注打扫办公室卫生的充实，悄然又被无所事事的落寞淹没，手中的烟也做不了无聊的主。事情还是要去做的，可是公事就像一片散沙，堆的再高，也经不住风吹雨打，往往刚刚精疲力竭地堆好，却又无端地被落平，这就是工作，这种工作没有守则可尊循，也没有人认真执行，因而成本很高可是效率却是很低。年轻的时候庸仁很不习惯，后来成了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后，庸仁就不再会有良心上的不安。近二十年的工作经历，让庸仁懂得了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人生，这些心得来之不易，迫使庸仁不断地一面在完善着工作一边在完善着自己。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庸仁想了想，基本没有什么紧迫的事要处理，为了逃避长假漫过来的轻愁也为了联络一下和同事们几天不见有些陌生的感情，庸仁决定窜窜门。办公楼各科室的门仿佛永远都在养尊处优，很少见谁把门一天敞开几个小时。庸仁关上门，走在寂静的廊道里，看到这种似实而虚似虚而实的情形，脚步有些迟疑不决。
“咚，咚……。”庸仁还是轻敲了门，侍弄好过于严肃有些落魄的表情。
“谁呀！请进。”
庸仁边掏钥匙边回了话。科长的这种闭门不闻尘世专一修炼的习惯，自从买了电脑后，几乎不需要过渡就修成了正果。所谓的“正果”仅限于说自己的头儿把上网当成了工作，工作当成了上网，分不清彼此之间的区别，这当然是庸仁私下里的戏谑，决无第二个人知晓。庸仁随手锁上门，走了进去。
“上网呢，张科长。”
“啊，上网。”科长并没有抬起头来，庸仁也习以为常，见惯不怪。庸仁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问道：“这几天出门了没有？”
科长接了烟，点了火，深吸一口，说：“没有出门，外边人多，车又不好坐，年龄也不饶人呀，还是在家呆着的好呀！你出去转转没有？”
“我，哪儿都没有去，没有钱，只能在家里憋着，陪老婆带孩子！”
“哎呀，还是趁年轻多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美啊！呵呵！”
“也想啊，可是像我们这号人，历史欠帐太多，动都动不了！”
“账可以慢慢还，着什么急！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那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等将来工资涨了，还起来不就快些，——家搬了没有？”
这个问题颇费着磨，说搬了或者没搬，都难：说搬了吧，人家得送礼，说没搬，那明明是在撒谎，而且礼还得给你预备着。而科长这个人，是最不爱给别人送礼的主儿，是陋习坚定的反对者，虽然庸仁按当地的风俗随了科长几个礼，但科长有了这个爱好，庸仁认为还是不说的好。俗话说得好，看透别说透，才是好朋友啦。
“搬了搬了，差不多有三、四个月了！”说这话的时候，庸仁想笑，明知道并不高明，别人能一眼识破，然为了需要，睁大眼睛说谎也是必要的。
“你看你，小庸，怎么不早说呢！好给你燎锅底呢！”科长似乎上火。
“谢谢，谢谢，心意到了，我心领了，不必麻烦了，也不是你一个，我谁都没有说。”
尴尬已过，两人又扯了一阵子闲话，庸仁告辞回到办公室，人虽坐在哪里，心仍无法沉下去，左右捱过一会儿，就如同发酵的馍，越来越大，无法按捺。这时的时间也好像龟兔赛跑，总是慢吞吞的赢。庸仁无法，又没有电脑，只得拿着报纸，让时间从面前慢慢爬过。
五
“叮灵灵，叮……。”庸仁赶忙拿起电话，“喂，喂。”
“你在干吗？——上班？我知道你在上班，我问你忙不忙？”
“不怎么忙，有啥事？”
话一出口，庸仁就后悔了。本来生活已很苍白，结婚近十年，情感似乎如同昨夜的茶，只剩下水气和叶子的死味，庸仁感觉不到婚姻与爱情离两人是远了还是近了，平时两人就像两只小小的硬壳虫，背着沉重的包袱，沿着生活工作的轨道，一站站地上车，又一站站地下车，来来往往，忙着工作，忙着家务，忙着带孩子，忙着人情来往…，而家这时更像是一家三口温暧的站台，疲惫了劳累了，可以在哪里休息一下，等到精力恢复，一家三人又各自迈向自己的列车，周而复始，风雨无阻。庸仁上班离家很远，早出晚归，无形之中加剧了对站台所应该拥有的时间，这也是老婆钱莉不满的根本原因。风可以无形水可以无声，花草树木可以无情，但人却不能。按照现在的关系学，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感情的根基。没有了充裕的时间，婚姻虽然存在，然而感情却好像快餐食品，了然无味甚至味同嚼蜡，就好像青藏高原稀薄的空气，越走越艰难，使人窒息让人难以为继。庸仁是吃了时间的亏，钱莉也是吃了时间的亏，幼小的儿子也是吃了时间的亏。有时想到这个问题，庸仁会觉得很内疚，然而时间长了，再多的内疚也会让人变得迟钝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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