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座破败的院落里，阴暗潮湿的屋角，赃得不能再赃的床上，游丝般的呻吟飘荡在空寂之中。这个呻吟来自于一位曾经心高气盛、如今满头岁月沧桑的孤寡老头。身边留下的唯一亲人是他的幺儿二八。幺儿面对卧病瘫痪的他，一副呆傻麻木的样子。似乎所有的泪水早已流干，似乎所有的感情早已被世态冻疆，似乎这世界在他的心中早已死亡！是呀，老头所有的亲人，在他六十大寿之后，居然接二连三地离他永去。老头饱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万千悲苦之后，痛悔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几句话。他临终前挣开一丝痛悔的缝隙，让心底喷出那一缕无奈的希望。他不知道两个老头之间的简短对话，居然为他一生的悲哀埋下了深深的祸根！老头在内心深处想，老天啊，就为了我说过的那几句话，就对我这样残忍的惩罚？难道不给我一点改过的机会？窗外寒风呼呼，仿佛上天的回应：你心高气盛时，我给了你再多的机会，你也不会珍惜！你想珍惜时，怎么还有机会？因此，老头只好对着他最后的亲人，无数遍地念叨着自己的过错，忏悔着曾经的过去。希望他最后的唯一亲人能跳出他设置的悲境，融入到这乡村小小的社会之中，过一种平淡而互助和睦的生活。
老头一生养育了十六个儿女，居然没有一个夭折的！八男八女八要发，真是吉利之数。要不是一方名门旺族，怎养得起这么多儿女？这些儿女一个赶一个地全都成家立业后，在老头六十岁寿诞时，拜寿朝贺的场面上，大红蜡烛照得满堂生气盎然。儿子、媳妇、女婿、姑娘、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蜂子朝王似的，可谓热闹非凡。那时的老头，身着绸缎，头戴玉镶帽，手握龙头拐，揽须而笑，满面红光，一副傲然功显、志得意满的样子。转眼十几年过去，如今竟落到不断地典田卖地、穷困潦倒、瘫卧破絮之境地。院门石阶上，青苔恣意而为。院内荒草萋萋。窗上门头，蜘蛛任意妄为。曾经山回水应的屋宇，如今却成了蛇鼠追逐之所。老头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灰白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一丝叹息，象似一种暗示。幺儿二八回答他的只是内心死寂般的郁抑和机械般的搀扶动作。屋外，寒风带着雪花，仿佛冷峻地叩问着人间什么。二八独自守候着他的老父，直到那丝气息越来越弱，最后油尽灯枯。为了安葬亲人，曾经多少次，二八跪地求人，都没有一人前来帮忙。老父的逝世，他深知更无人可求。于是，在第二天凌晨，二八牵出自家最值钱的唯一财产——一匹又老又瘦的马，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袄，将疆更成V字形的老父搭在马上，绑稳后，扛着一把旧锄头，向着村附近的一座专丢夭折儿童的荒山而去。寒鸦映雪，老鹰横空，瘦得模糊的山路上，移动着一幅简约的沧桑画卷。一个孤独的身影，在那荒山岩间，阴一锄、阳一锄地挥动着人间自我的悲哀！
或许你会问：这个村的人都死绝了？为什么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在老头为他的十六个儿女结亲圆配之后，曾经有一天晚上，村上一老头归天，他的同姓族弟特意到他家约他一起去坐夜，说是人生一世，在这最后的时候去陪一下，也不枉认识一场。而老头却心高气盛地说：“你要去你去，我不想去！”那人说：“你和他，前无冤，后无仇，去去何妨？”老头语气凌人地回答道：“你想，我还用得着走哪家？我又不需要哪家的人情。我家八个姑娘，八个儿子，八个媳妇，八个姑爷，孙男孙女就不用说。到时我死了，八个儿子算杵出丧棒，八个姑爷算抬我，还有八个姑娘、八个媳妇就算哭丧。光自家人都已经很热闹了，我还去买哪家的人情？”这话在民间悄悄流传着，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四邻八寨都晓得这老头说过的这种绝话。于是，大家都悄悄诅咒，说是怕这话说绝了，到时候死了没有人帮埋。有人说，老头这话怕是讲在神在日，人不报应天都要报应！仔细想来，人怨天怒的因素可能都有。因为老头儿大女成人后，好势得很，谁家要是惹上，真是整得你不得安宁。大家也只好敬而远之。加上老头说的那种不近人情的话。悲哀的故事就这样演了一曲又一曲，一曲又一曲的悲哀故事，好似一曲又一曲的人间忠告！为了让人们记取这个教训，不要再上演人怨天怒悲中来的故事，后人就将这个座落于普定县城南的王家庄改为“老马抬”。“老马台”由此而得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