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评价电影，可以有不尽相同的标准。影评家、普通观众、政府官员、投资人和发行商等，因为出发点不同，对同一部影片的评价往往也截然相反，这实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不可一概而论。为此，出现“叫好不叫座”或“叫座不叫好”的情况也就自然不足为奇，如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在国内外获奖无数，票房却差之千里；又如张艺谋作品《十面埋伏》，在国内遭遇评论界围攻，相反票房却一路飙升。然而，冯小刚导演在这个岁末年初为观众们捧出的电影盛宴《集结号》似乎是个例外。从政府官员到观众终端，从专家学者到各类媒体，均一致叫好，票房收入也是在短短7日内轻松破亿（详见2007年12月28新浪娱乐《<集结号>票房过亿，冯小刚获亿元俱乐部三连冠》），实现了中国影片票房与口碑的双赢。更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其竟先后上了央视的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这两档重量级的栏目。那么，《集结号》讲述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又是怎样的一部电影？竟引得喝彩无数。
简单而言，这部片子就是47个男人和1个女人的故事，男人是主线，女人是衬托。再复杂点来说，故事主要讲述了在解放战争期间，某团47连的47名战士为了大部队的安全转移，除了连长谷子地（张涵予饰）外全部阵亡，但因无人知晓而被组织误认为失踪，全片通过该连连长谷子地寻找追溯的过程展现了战士们英勇的感人事迹。按故事发展，片中没有村姑孙桂琴（汤嬿饰）这个角色，同样可以把故事精彩地交代清楚。更有网友认为，如果没有孙桂琴一角，内容将更出彩。我不这么认为。一望无垠的绿色丛林确实很美，但是少了花儿的点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严重的缺憾；波澜壮阔的海洋固然阳刚，但没有海燕的飞翔，缺失的将是生命的灵动。孙桂琴就是花儿、就是海燕，在影片中看似无足轻重，也跟故事情节无直接关联，实际上这恰恰是冯小刚的画龙点睛之笔，有了她的陪衬，男人才显得更男人，英雄才显得更英雄。
影片是从战场开始的，但我得暂且放下“枪”而先从“情”谈起。用人物语言调侃观众，是冯小刚的强项。然而，这部影片却赚足了观影者的眼泪，无论女人，抑或男人。由此可见，“煽情”这个砝码，不仅仅是属于倪萍阿姨的，冯小刚对此也同样轻车熟路。譬如，谷子地为了给死去的46个兄弟讨说法，在团长的坟前与司号员小梁子发生冲突的那场戏，精彩到让学习中文的我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描述。47连对执行上级命令的坚决、小梁子对自己领导的忠诚、谷子地对下属战士的手足情深、团长生前对自己下达不吹集结号这一决定的内疚，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谷子地发疯般地要砸毁团长墓碑，以及小梁子在哭诉中坚决地守护墓碑的冲突中，升华到了极点，所有对组织的、对上司的、对兄弟的、对战友的真情实感被电影镜头书写得淋漓尽致，其中蕴含着多少人生里的无奈，多少生命中的悲情，但又是多么地有尊严，多么地让人为之动容。再如，孙桂琴和谷子地在无名烈士坟场的那场戏，“大哥，别看了，一个人名都没有，全是无名烈士。”“爹妈都给起名了，怎么全成了没名的孩子了？”对白过后，不远处夕阳的余晖、主人公飘零的背影，以及望不到尽头的木质墓碑，构成了电影画面的全部，伴随着凝重的背景音乐，观众的内心也随之柔软，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在影院中享受爆米花和可乐的同时也不由地流淌着悲痛的欢愉，父母辈们则更是早已心碎不已，沉浸在对孩子的同情与怜悯之中。同样是这两人的对话，“大哥，二斗刚收的信，部队找着了！”“妹子，老赵（指赵二斗，作者按）没诓我吧？你们可千万不能诓我。”谷子地边哽咽着大喊边从高高的哨所上迅速爬下（尽管其眼睛在朝鲜战场上被地雷炸伤而造成弱视），当到达地面上刹那，他却再也无法挪步，伏在哨所的支架上掩面而泣。堂堂的铮骨硬汉，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在遭到组织的怀疑中、在煤矿工人的嘲讽下从没有流过一滴泪，相反，在得知自己所在部队的归属时，却再也无暇顾及“好男有泪不轻弹”的训言，痛哭失声，泪流不止。是欣喜？是委屈？是激动？是宣泄？观众不得而知。
如果说上述的感动是通过人物语言和肢体动作来体现的，那么，将人物情感寄托于秀丽风景的无声传递，则是冯导在影片里独具匠心的运用，也是对其执导情感戏娴熟自如的最好说明。解放后，谷子地在寻找组织的过程中，在挖掘46名战士尸体的过程中，在遭遇有关部门的不解、猜测甚至怀疑的过程中，祖国的大好河山被作为影片背景不断呈现在观众的眼前。如此多娇的山河，是许许多多的战士们浴血奋战而来。结果却是，就在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当中，有那么一部分，死了的，被当作失踪处理；活着的，又找寻不到自己的归属。可见导演的用心是几多良苦。于是，看似坚强的谷子地在美丽的电影画面中更显得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其实只有他最清楚自己内心隐忍着怎样的憋屈，超载着怎样的记忆；于是，46条英烈的生命，就这样在如画风景中成为了大众惊愕的遗忘；片中的山泉叮咚、树叶哑沙，也似乎是在为那些因大局利益而阵亡的无名将士们欣慰却又心有不甘的煎熬，以及在矛盾中痛楚的泣诉。
让我们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片中的攻坚战和阻击战这两场战争中。战场上，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没有慷慨激昂的神情，然而，我们看到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物的真实，而不再是我们曾经看到过影片中塑造的英雄人物高大全的形象。什么是“三贴近”？我觉得莫过如此，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观众自然喜闻乐见。前面提及，调侃幽默是冯小刚导演贺岁片的强项，《集结号》也不例外，虽然有时是导演的刻意安排，但大多数为浑然天成，同剧中人物的个性合为一体。不妨举几个例子：“上次打武城的时候就按照你说的那么绑的，结果一点火炸药包不直着飞，斜着飞五连头上去了”、“一排长焦大鹏，打洛阳庆功的时候吃烙饼差点给噎死”、“你杀的人太多，念什么经都没用”。与战争的残酷性相比，发自肺腑地一笑之余，实质上是对人性最为内在的描绘。作为士兵，脱口而出的笑谈看似对战争的不屑一顾，然而恰恰正是说明了他们作为普通的个体，对生命的无限珍惜与对生存的渴望。欲盖弥彰，大抵如此吧！一面是呼啸而过的子弹、血肉横飞的战场，另一面又是间或的调侃、不经意的嬉笑；观众的心情也随之一会儿紧张震颤，一会儿又予以抿嘴释然。情节表现一张一弛，恰到好处，让人欲罢不能。我以为，中华民族的每一分子，都有着对先烈尊重与崇拜的情怀，但先烈们是人不是神，之前的中国电影塑造的英雄人物太模式化，在电影语言和观众之间实现心灵对话的过程中，人为地设置了障碍。《集结号》这部影片里，英雄们脱下了高大全的神圣外衣，有了普通人的情怀，让观众切实觉得这些革命英雄们能够触手可及，真实可感。真实的，才是有生命力的；有生命力的，其精神实质才会长存不息，也才会起到长期的引导与教化作用。
除了人物的真实外，战争场景的真实还原，也是影片的成功之处。爆破场面、人被子弹击中的瞬间等等，带给观众的不仅仅是感官上的刺激，更是心灵深处的震撼，以及对向往人类和平的无形促动。因为唯有这样近乎真实的场景，才更让我们真切感受到，战争是残酷的，唯有和平才是百姓的福祉。这种战争场景，是以往的中国战争片中所缺少的。全文对《集结号》这部电影一片叫好，并不是说影片就毫无硬伤，如有网友提出片中存在着《拯救大兵瑞恩》《太极旗飘扬》等海外大片的影子。然而瑕不掩瑜，这算不得冯小刚导演的错，更算不上失败之笔，毕竟，对中国的电影人而言，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与转变，而要到达预期的成功，总不会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有个过程，更需要有耐心。
我很想向冯导脱帽致敬（可惜我没有戴帽子的习惯），因为《集结号》的出现，实在是令人欣喜不已。如果说，江苏省文化产业集团和好莱坞正在合作拍摄的史诗巨制《南京浩劫》，开创了我国电影国际运作模式的先河，奠定了中国电影与国际全面接轨的里程碑的话，那么《集结号》也可以算得上创造了中国国内电影模式的奇迹，实现了中国近年来大片制作的突破，没有明星，却赢得了口碑，占据了市场。这让我们挑剔的80后一代对中国电影人树立了信心，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电影未来的方向。
（2008年1月20日于南京.富贵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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