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记载人吃人的文字,是在清初计六奇所撰的《明季北略》里,书中第五卷有马懋才的一篇《备陈大饥疏》,把明朝崇祯帝时期的陕西的灾情叙述得甚为详细:“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子者矣。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矣。于是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许矣……” 当时的我每每读到这段记载时总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总会为我们的先人所承受过的苦难感到痛心。后来我开始读涑水先生司马光主撰的《资治通鉴》以及其它的一些史书,那时的我才渐渐发现,我们的先人所经历过的苦难是我们现代人所难以想象的。其实在古代,即便是盛世,只要一有涔旱灾害之患,都可能会引发人吃人的事件,唐代大诗人白乐天诗中有“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一句,就表露出了这一点。至于史书中所记载过的吃人事件,更是多的数不清了,随手一翻,就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比如,唐末僖宗时期,军阀杨行密围攻广陵将近半年,城中没有粮食,一斗米竟值五十缗钱,草根和花木的果实都吃完了,便用黏土做饼充饥,饿死的人超过一半。城中军队抢掠百姓到店铺出卖,驱赶捆绑屠杀宰割就像对待猪羊一样,一直到街上没有一点声音,堆积的尸骨和流淌的鲜血,布满了店铺;唐末昭宗时期,军阀朱全忠攻打鄜州,城中食物吃完了,冻饿而死的人不可计数,有的倒下还没有死就已经被人割了肉,市中卖人肉,一斤值一百钱,狗肉一斤值五百钱;五代十国时期,割据军阀刘守光围攻沧州,城中吃的东西全吃完了,百姓吃胶泥,兵士吃人,驴马互相吃鬃尾;北宋末年靖康之乱时,江淮之间民众相食,人肉的价钱比猪肉还便宜,一个少壮男子的尸体不如一斗米贵;明代万历四十五、四十六年,山东大饥荒,蔡州发生了人吃人事件;清同治三、四年间,皖南到处人吃人,人肉开始卖到三十文一斤,后来涨价到一百二十文一斤,同时,江苏句容、溧阳、溧水等处卖到八十文一斤。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伤心惨目,有如是邪!无食可食,辄以人肉为食,对于这些,现今的我们也是应该理解的。 在中国古代的战争时期,将帅用人肉充作军粮,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翻阅史书,也很容易查找到这样的记载。比如,东晋五胡十六国时,前秦苻登领兵征战,便把杀死的敌兵叫做“熟食”。他对军士们说:“你们早上作战,晚上就可以饱餐肥肉,不必担心挨饿。”于是,部下都甘愿效力,打完仗就吃人肉,吃饱后再作战,凶猛异常;隋末唐初自称迦楼罗王的朱粲,曾拥有二十万部众,在汉水、淮河之间剽掠,迁徙没有规律,每攻破一个州县,还没有吃尽该州县的粮食,就又转移,将离州县时,把州县其余的物资全部焚毁。又不注重农业,饿死的老百姓堆得像山那样高。朱粲没有再可掠夺的了,军队中缺乏吃的,就教士兵烧煮妇女、小孩吃,说:“没有比人肉更好吃的了,只要其他的城镇里有人,何必为挨饿发愁呢?”隋朝的著作佐朗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被贬官住在南阳,朱粲起初都请来作自己的宾客,以后朱粲缺乏吃的,二人的全家都被朱粲吃掉。朱粲还征收各城堡的妇人小孩供给军队为军粮;唐末僖宗时期,割据军阀秦宗权常派遣部将四处烧杀抢掠,所到之处,无人能免,军队出征未来得及转运粮食,竟把盐腌的死尸装在车上随军出发,作为军粮;北宋靖康元年,金兵南侵,战乱四起,官兵和百姓都无粮可食,于是就把死人全部用盐腌起来,晒成肉干,以供食用。登州人范温组织义军抗金,兵败后乘船渡海到临安,队伍进城后还在吃携带的人肉干。他们把这人肉干叫做“两脚羊”,其中老而瘦的男子叫做“饶把火”(意思是说这种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年轻的妇女叫“不羡羊”(意思是说这种人的味道佳美,超过羊肉),小孩叫做“和骨烂”(意思是说小孩子肉嫩,煮的时候连肉带骨一起烂熟)。魂魄结兮天沉沉,鬼魂聚兮云幂幂,伤心惨目,有如是耶!行军无粮,亦以人肉为食,读过这么多,我亦不以此为怪了。 至于我所读到的最为惨烈的,当属唐末非常著名的黄巢起义军的食人方法了。唐僖宗中和三年,黄巢与秦宗权联军攻打陈州,由于陈州刺史赵犨下令在陈州六十里之内,老百姓家里有资财粮食的,都迁入陈州城内。民间钱粮没有积蓄,黄巢军便抓掠百姓充作粮食,贼寇常常把活人扔到石磨里面去磨,连同骨头一起吃掉,号称供给粮食的地方是“舂磨寨”。其食人方法之残酷,亦实属罕见! 后来,常常读史的我渐渐麻木了,在史书中再读到此类记载,我亦不觉得心惊肉跳了。昔张云庄词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确如此啊,在中国古代,动乱的时候,百姓需要承受兵燹之患,受苦的是百姓;在太平盛世,君主则难免会骄奢淫泆,视百姓如刍狗,受苦的还是百姓,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君主,实在少之又少。写至此,更使我想起了孟子与梁惠王对话中的一句:“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我亦在想,食人者是究竟为谁,是当时的统治者在吃人,还是当时的社会在吃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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