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情人》2006年第一版的末尾,紧缀着法国文学评论家米雷尔·卡勒-格鲁贝尔一篇导向性的文章《人们为什么不怕杜拉斯了》。实际上,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的阅读,还是相当流畅和怡悦的。在淡淡的哀愁笼罩的一层看不分明的面纱下面,流淌着湄公河略显浑浊的河水和一去不可复回的法属殖民地历史。顺着情感发展的线索,一个哀怨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爱情故事就在欲断不断的余绪结束了——似乎并不存在理解杜拉斯是一件“异常复杂”的事项。 也许,我对杜拉斯作品阅读的有限而轻率发言。是不是可以更正为——《情人》的阅读上理解并不困难,难得是理解杜拉斯。因为在这个译本上还有一部作品《乌发碧眼》,那种多次重复的场景再现,多次重复的人物对话,简单的故事笼罩着一种病态的濒临死亡的压抑气氛,屡屡将阅读的兴趣击退,而薄薄的容量不大的文本的阅读过程被腰斩数次,读书的快乐就会变得垂头丧气。 现今的艺术文本,总被感伤嵌上了模糊而漫漶的情绪标签。我想在中国的小资的圈子里,《情人》大约有近乎畅销书的阅读效应,尽管小资们是不看畅销书的。有时候,我想小资们见面时的招呼语,可能会改换成“你看过杜拉斯的《情人》吗?” 前一段时间,我看中央电视台的《半边天》栏目。那个体形有点庞大的节目主持人张越在介绍中国民间环保人士廖晓义这个女性时,就引用了杜拉斯《情人》这部小说开首一段里的一句话“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正象张爱玲所说的:“时间好比是一把锋利的小刀——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地纹路,是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消磨掉。”我突然感觉到,东西方两位以擅长描写女性和性爱的女作家对于岁月的沧桑和面容的关系的理解是何等的相象。尽管语言表述不尽相同,但语境的一切情感的底蕴如出一辙。张爱玲说得平实,尽管有意象,也显得稀松,而杜拉斯的言情的语言几折回旋,让读者沉入心底的感伤勾连出来,久久不散。 具有西方第一美学家之称的波德莱尔虽然带有明显的颓废主义的倾向,但他在寻求美的感觉时一定要将忧郁的梦幻意境拷贝进他的意念中去。波德莱尔的美学思想一定深深影响了杜拉斯。杜拉斯的《情人》似乎是按照波德莱尔的意念刻意将自己的精力放置于阅读文本的框构内,从而把个人自转的叙事体的写实转变为艺术再现的美的典型和形象。波德莱尔在阐述他的美的概念时,就举了一个女人面容的例子。他说:“社会上最有意思的东西——一个女人的面容,一个美好迷人的头颅——我指的是女人的头颅——是能够同时满足感官并引起愁思的迷梦意境的。他暗示着忧郁、疲惫、甚至厌腻之感;或者暗示着相反的感觉——一种热忱,一种生活的愿望,同失意或绝望所产生的沉闷心情中的怨恨向混合,神秘而悔恨也是美的一些特征……”杜拉斯的《情人》确实是被波德莱尔德那种忧郁的迷幻意境笼罩了,由此所产生的凄迷、哀怨的美的感觉深深打动了阅读者。 《情人》的情节似乎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上个世纪三四十年的法属殖民地越南湄公河畔,一位乌发碧眼、身体内流淌着法兰西浪漫血液但备受生活苦难煎熬的少女和一位中国华侨金融家的公子不期而遇地相爱。他们的情感与其说是情爱,不如说是情欲的纠结。最后少女不得已乘船回国,黯然神伤的公子无奈地站在码头上挥手告别。 我非常喜欢杜拉斯的叙事的语言,那是一种结构主义的符号和昭示情感的蒸腾幻象的符咒般的语言。那语言象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充满了情感波动的自然的韵律和顺畅的节奏。杜拉斯最为独特的叙事风格是营造了符合主题的意蕴和压抑的气氛以及独特的生活场景的迷乱的气象。厚重的色彩的堆积,变幻成复合情爱与联想的背景底色,让人嘘唏不已,击节赞叹。 不言而喻,杜拉斯的《情人》是一部结构主义的作品。也只有作为结构主义的作品,才使《情人》成为经典的文本。法国当代小说家、文学批评家罗朗·巴尔特作为结构主义文艺理论的代表,在《结构主义——一种活动》中写道:“技巧是一切创作的生命。”这大概算是对小说的创作最精辟的概括。米雷尔房ɡ?格鲁贝尔也是一位结构主义的文学评论家,他在《人们为什么不怕杜拉斯了》一文中,花费了很多的笔墨介绍了回溯性线性程序和纵向聚合关系的叙事方法。格鲁贝尔认为,回溯性叙事线性程序的因果关系支配叙事,它是作品的表层结构;纵向聚合关系是按照叙事的各种成分的逻辑关系形成的共时性结构是作品的深层结构。说白了,纵向聚合关系是小说情节展开,人物关系联接推动故事发展和演绎的时序结构,而回溯性线性结构是最适合回忆性和自传体叙事的结构,也即倒叙的办法。 杜拉斯在《情人》的结构安排上,将两种叙事结构时不时打乱,并且交替轮番地使用。这样一种小说的写法出现了失衡的态势,真实的叙事和意念的事件笼统混合,从而创造出了新奇而别样的叙事风格;杜拉斯把故事和情节用自己使用得得心应手的裁减手法,一节节剪断,断开,象安排电影分镜头内容似的打乱了,重新布置。这样。我们就看到了《情人》的场景为什么老是重复?人物的语言为什么来是复述?场景和人物的对话一再地复制,使得正常的叙事过程显现出断裂、散乱的痕迹。这样一种新异的叙事结构变幻出了神奇的魅力,这也是《情人》成功的奥妙之处。 杜拉斯使用异乎寻常的高超的叙事结构和属于自己的独特语言,拯救了一个故事,一个老掉牙的情爱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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