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阿英离开姐姐家，走在灿烂的阳光里，她的心却感觉这个世界很寒冷。她并不怪自己的姐姐没有帮助自己，相反她觉得要是这个病硬要落到她家，她愿意一个人承受，因为她还没有结婚，没有拖累。阿英走到电话亭里向家里人打通了电话。爸爸在电话里问：“喂，哪个？”阿英挤出笑道：“爸，是老二我。”爸爸对老二没什么好感，一听是老二没好气地问；“你打电话做什么？”阿英心倏地痛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她强烈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哭声出来，怕让爸爸听见。爸爸在电话里怒道：“喂，打电话好玩呢，有话快点说。”阿英缓和了一下情绪，便说：“爸，我后天回来。”爸爸一听，立即骂道：“你出去打工才几个月又要回来，你回来做什么，病恹恹的。家里正农忙你又做不得，回来找死啊。到外面打工耐心点做，就会死人……”阿英被爸爸骂了一通，泪水也被骂干了，不想哭了，心麻木了。她索性说：“我是回来找死，我得了肺结核，已经晚期了。”说完挂断了电话身子瘫倒在电话亭里失声痛哭起来，惹来一些路人匆匆而过的目光。
星期三，阿英拿到了工资，没有人送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提着三个月前进厂时的这只破旧的密码箱，走出了厂门。她没有一丝留恋，一点想回头的念头都没有。但就在坐到三轮车上，三轮车夫启动时，阿英却带着复杂的情愫，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这座使她最终病倒的工厂。此生，她心里明白这一回去会很难再有机会出外打工了，泪水止不住浸湿了双眼。
阿英因身子骨实在太虚弱，无法经受住十小时的长途客车的颠簸，于是她在征得姐姐的同意下，从宝安国际机场乘上回广西南宁的飞机，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她有些兴奋，她透过机窗朝外面看，一片云海就像在机身下游动似的，大地上的世界是那么开阔和渺小。她在心里想：我要是能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该多好啊！她想着就心酸起来，真希望这飞机能永远就这样飞下去。那样她就会永远这样活在人世间，即使再痛苦，再孤独，她都渴望能够活下去，因为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坐在阿英身旁的是一对年轻恋人，他们相依相偎的亲昵劲，使阿英心颤颤地感到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自己长得又丑又矮小不说，还让她摊上这种病。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爱情对她来说只是远不可及的梦想，可如今她连这个梦想都不敢去想了。她想着想着胸口又闷痛起来，止不住咳嗽起来。她慌忙地掏出纸巾，捂住嘴将嘴里的血痰强忍着恶心感又咽了回去。旁坐的恋人朝她皱了皱眉头，投来嫌恶的眼神。阿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慌忙把苍白的脸偏开朝向机窗外，将纸巾不敢打开地又重新装进衣兜里。
阿英在南宁机场出来后，乘上了一辆开往家乡的特快班车，当天黄昏时分阿英在镇公路边下了车。她终于踏上了自己家乡的土地了。她心里本以为只要踏上家乡的土地，就会有面对死亡的勇气，有一份安心感。然而没想到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她突然心里更加害怕起来，仿佛死亡就在她的面张开了双臂朝她掐来似的，掐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阿英沿着回村的沙石路，拖着并不笨重的密码箱，一步步朝前走着，每走一步都会像在加重自己心里的恐惧。她太虚弱了，走一会儿又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一下。她在天完全擦黑之前，走到了家门前的小路上。母亲正和小妹在晒谷场上收谷子。小妹就着灰光看见了阿英忙丢掉手里的推谷耙，欢蹦乐跳地朝阿英跑去喊道：“二姐。”阿英忙笑着放下手里的密码箱一把拉住跑过来的小妹道：“三妹。”三妹忙从阿英手里接过密码箱拖着笑道：“二姐，你怎么不晚点回来哟。”三妹还并不知道二姐的病情。阿英一边笑着跟三妹走，一边问：“为什么？”三妹说：“现在正在农忙，累死人啦，晚点回来就不用收谷子啦。”阿英轻轻地拍打一下三妹，笑道：“你还好意思说。爸妈就累着应该的吗。”三妹吐吐舌头。
母亲知道老二回来的原因，但她并没有意识到阿英的病情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她心里很不舒服，家里生了三个女儿，本指望生一个男孩，都没能生上。老二是家里最赔钱货，从小就病多，相貌又普通，要是长得好看点，找个人家嫁了就解脱了。没想到老二拖到二十多岁居然还是嫁不出去，现在又摊上这种病，她心里只觉得前世欠了老二的，老二是来讨债的。阿英过来喊一声：“妈。”母亲扫着谷子，弯着腰直都没直只冷淡地应了声。阿英想上前去接过母亲的扫帚，但她心有余力不足，面对母亲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她的心像刀绞般痛起来，一股血痰从咽喉里猛咳出来。她慌忙含着吐到草地里。三妹无法明白二姐与母亲的心情，她只出于本能上的担心，忙上前去扶二姐，道：“二姐，你这是怎么了？”阿英惨然地笑笑，说：“二姐没事。”三妹说：“二姐你坐车累了吧，回屋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去打热水，你洗个澡吧。”阿英被三妹的话感动的心里一阵温暖，止不住流出了泪水。母亲见到板着脸说：“一回来就哭，好像家里欠了你很多。”阿英被母亲的话噎住了，半天回不过气来。
父亲这时挑着空箩筐从堂屋大门里走出来，一见是老二回来，脸冷得像冰一样，一声不吭走过来。阿英克制住内心的痛苦喊道：“爸。”父亲冷冷地应了一声，便叫骂老婆道：“你扫死，慢吞吞的，还不快点收，天都黑了。”母亲被父亲这一无理的责骂，怒道：“你骂哪个，你瞎了眼，没看见我在收。”阿英想这是父母在影射她，是在责怪她，是因为她的回家而生气，他们是在嫌弃她啊！阿英愣住了，仿佛天地都塌了。她真想自己在乘车回家时出祸死了，那样死仿佛是一种幸福。她怎么也没想到，回到家里父母居然会以这样一副冷脸对她。三妹毕竟是读高一的女生，三妹比阿英小六岁，是父母想生男娃，偷着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三妹长得清秀，心底也好，但她不敢顶撞蛮不讲理的父母。她为二姐难过，拉住二姐冰凉的手，说：“二姐回屋吧。”阿英在夜幕里将泪眼望着三妹，跟着三妹朝屋走去。
家里很清贫，就四间瓦房。阿英回到自己的房里，这里什么都没变，墙上她儿时画的张贴画，还有自己和大姐涂的鸭，都在墙壁上依然是那么的清晰可见，好象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那时她无忧无虑，也没有这么因相貌丑陋而产生的许多自卑之苦。她趴在床上悲伤地痛哭起来，咳出了好几口血痰。这时三妹进来喊道：“二姐你去洗澡吧，我给你打好了热水。”说着一眼看见昏黄灯光下的血痰，她吃惊地问：“二姐你怎么了！”说着泪水流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二姐。阿英抱住三妹哭了起来，说：“二姐不行了，二姐……”她想说出心里的想法，可她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天真可爱的三妹，过早地承受因她而产生的痛苦。三妹从阿英的怀里出来，揩着泪说：“二姐，你不要这样说。我这就去告诉爸妈。”阿英想拉住三妹，但内心有一个求生的欲望驱使她停止了这种动作。她心里想三妹去跟爸妈一说，可能他们说不定会过来看看她，帮她想办法治病。她的确太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她还没有勇气走进死亡。
不一会儿三妹果真把父母喊来了。父母面对血痰和这个病弱的二女儿，心头还是颤抖了。
第二天父亲找来当地有名的草药郎中，给阿英看病，开了几副药。阿英天天像牛一样吃着那些草药汤。她每次在喝药时总会去默祷这药一定很灵，一定很灵。有时父母带着阿英去当地寺庙求神拜佛，或请巫师做法。他们用尽了一切当地治病的土法子，然而一晃二个多月后，阿英的病情仍然没有得到一点好转。天气冷起来，阿英感冒更加频繁了，咳嗽也愈来愈严重。父母也焦心不已，无论怎么说这是自己生养的孩子，可家里实在穷得没有一点办法，向别人借钱，谁又会借给一个穷的家底朝天的人家呢。
十月七日，三妹放假回到家，她跟家人说：“我想出去打工挣钱，给二姐治病。”阿英躺在床上一听这话，立即用尽气力叫道：“不行。”一急，一口痰从咽喉里咳了出来，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继续说：“三妹你不许胡闹，现今的世道很现实，要出头就必须要有文化。你成绩那么好，要是为了二姐这治不好的病耽误你一生的前途，二姐死都不会原谅自己。”母亲从床沿起身抹着眼泪“呜呜”地哭着出去了。三妹扑到阿英瘦弱的身上，哭道：“二姐，我不管，我要你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阿英流着泪，搂着三妹的肩沉默了半晌，苍白而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三妹，你的好意二姐心领了。你要听二姐的话，咱家没有男娃，你是咱家的希望，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要记得替二姐向爸妈进孝。爸妈脾气不好，可心是好的，这我都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我给他们尽添麻烦。要是有下辈子，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还爸妈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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