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夜又深了，又将是一个通宵达旦的加班日。每一个员工的眼皮，又开始沉重地想下垂，但都还得强打着精神继续干下去。流水线上的产品通过无声无息的传输带，从拉头朝拉尾将产品一件接一件地传下去。
阿英瘦弱的身子渐渐被盗出的虚汗浸湿，手指像生了锈的机器，不再那么听从脑子的使唤，止不住发起抖来。她眼前的景物也渐渐地开始晃动起来，出现重重的叠影，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拼命地干着。
坐在拉头椅子里监视流水线作业的组长，看见阿英干活慢吞吞的，在她的岗位传输带上积压了好些货，便愤怒地跑过去指着阿英喝道：“你搞什么，干活这么慢，你不做快点，我罚你款。”
阿英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朝组长怯生生地说：“组长，我头昏，我想请假……”
组长不等阿英说完抬手推她一把，阿英被组长这一推身子无力地倒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
旁边一名女员工挺身而出冲着组长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组长指着那名女员工怒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是她自己倒地的。你给回去干活，再吵，我罚你的款。”
那名女员工没有理组长的喝令，急忙蹲下去扶阿英。阿英额头上全是虚汗，她浑身就像一副瘦小的骨架，皮包着似的，瘦弱极了。那名女员工轻轻地扶起她，生怕用力过猛会折断她的骨头似的。组长黑着脸站着恶狠狠地盯住她们，但不再说什么，毕竟是他推了一把阿英，要是阿英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一推也是很难脱干系的。
阿英病恹恹地说：“组长我真的不行了，能不能让我先下班？”
组长瞪一眼阿英道：“你走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九点多钟。阿英胸口很憋闷，昨晚回宿舍的途中，她又咳出了血痰。她缩着瘦小的身子靠在床上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起来吃了点早餐，便掏出银行卡到自动取款机里取出仅有的一千二百元的存款。她捏在手心里，一路默默地向苍天祈求希望这点钱足够治好她的病，再要也没有了。然而，医生给她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化验后，告诉她一个使她足以绝望的消息。医生说：“你的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得赶紧治，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她头嗡地响了，眼前一片昏花。她赶紧用瘦细的手臂撑住医生的办公桌，半天都回不过气来。医生忙起身去扶她，问：“你没事吧？”她苍白的脸色里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事。”说着眼前的晕眩消失了，她站直身子又说：“医生，我这病要多少钱才能治好？”医生坐下，说：“这很难说，不过最少也要个二万多吧。”二万多，天啦！还是最少的，我上哪去找那二万多？阿英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院。她连开了单的药品都不去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得治了，这药吃与不吃没什么关系，不买还可以省下一点钱。
阿英走到路边的长凳旁，神情恍惚地坐下。一个原先坐在长凳上的妇女像避瘟神一样慌忙起身，害怕这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又矮小的年轻女人，会传染什么疾病给她似的离去，并且用憎恶的眼神瞪了一眼阿英，仿佛阿英坐过来给了她莫大的恶心感似的。阿英想哭，可泪水一点也流不出来，她眼前的世界虽然很繁华，可在她的眼里已经是一片灰色，没有什么色彩了。猛然胸腔里一股子痰气朝咽喉冲出来，她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又是一口布满血丝的浓痰从嘴里吐了出来。她显得很慌乱，眼神很敏感地扫视路人，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的隐密似的，急忙捂住嘴又将这口血痰强忍住恶心感吞了回去，但紧接着又是一股血痰从咽喉里咳嗽出来。这回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忙吐到脚边，然后像做贼似的用穿着凉鞋的脚踏住蹭掉那令她惊心的血痰。
回到宿舍，她像一个罪人似的感到很内疚。因为自己得的是传染病，她不想将这一切告诉任何同事，害怕别人的嫌弃，她已经够孤独和悲惨的了，但她又不能再在这个厂里呆下去了：一个是自己真的无法再继续工作；二个是她害怕自己的病会传染给同样苦命的同宿姐妹们，大家都是穷人，要是患上这种病那真是太悲惨了。她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辞工回家，虽然家里父母对自己并不好，这些年她身体老是病恹恹的，出外打工没赚几个钱，反而老是伸手向家里人拿路费。可她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到家里去。
晚上她去向组长拿辞工书。组长黑起脸说：“你才进厂多久就辞工。”她强忍着痛苦，说：“我身体不好，上班就头昏。”组长骂道：“上班就头昏，早知道自己是病鬼就早点回家，还出来打什么工。”她的泪水流了出来，说：“我真的病了，你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人吗。”组长喝道：“你怎么骂人啦，我哪点说错了。”昨晚扶阿英的那名女员工霍地站起，朝组长严厉地批评道：“组长，你说出这种话，让大家评评，还像人话吗。”组长冲到那名女员工面指着她，凶道：“你想怎么样，我管事还要你来插嘴巴，你等着我有办法收拾你。”那名女员工将工帽一摘，凛然道：“怕你不是人，告诉你，我也要辞工，全厂有那么多组长还没见一个像你这样的。”组长推一把那名女员工骂道：“我什么样？啊，你想打报不平，来呀。”其他员工都站了起来。有人上前劝道：“组长你不要跟香香吵，她年轻不懂事。”组长得寸进尺地指着香香道：“我告诉你三八，只要我做一天组长，就有你一天好看的。”香香怒道：“怕你不是人，有本事就打呀，一个大男人动手打女人，你极多个本事。我告诉你，我要向经理投诉你。”组长冲过去“啪”地一声打了一记香香的耳光。香香捂住脸知道这是个流氓，她掉头到经理办公室告状去了。组长朝香香的背影叫嚣道：“有种你去告，老子怕个鸟。”
阿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她一急咳嗽就出来了，连连咳嗽了几下，将一口血痰吐到组长脚前，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组长跳起来骂道：“你他妈的病死关老子鸟事，你早点病死还好，厂里还会赔你一副棺材。”
“吵什么，吵什么。”经理这时被香香叫来，他的喊声立即制止了组长的叫骂声。其他员工都乖乖地回到自己岗位上继续做工。组长忙上前道：“陈经理，她们故意闹事。”陈经理板着脸道：“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组长被陈经理叫走后，阿英忙上前很感激地拉住香香的手，说：“对不起香香，我我……”她一时说不下去了，泪水流了出来，冰凉的手紧紧地握住香香温暖的手，她仿佛通过这双手也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香香宽慰她，说：“不要说这些，我早就看不惯他。他算什么东西，他忘了他自己也是爹妈生的。”
阿英跟香香说了几句话，香香就回到岗位上继续干活。阿英孤零零地远远地坐到窗台下，她本来很想多跟香香聊几句，很想挨着香香多坐一会儿，多亲近一下这个姐妹。可她一想到自己的病是传染病，就感到有罪似的，赶紧离开香香她们，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病传染到别人的身上。
组长被陈经理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回到车间瞪一眼坐在窗台下的阿英，将手里一张辞工书伸向阿英，没好气地说：“你可以走了。妈的，告老子咱们走着瞧。”这最后的话明显是冲香香说的。
阿英交完辞工书后，她心里很清楚只有回家了，而且这次回家是自己的最终归宿。她这个病没钱医治，只能等死。她并不想将这些向家人隐瞒。她首先去姐姐跟姐夫打工租住的出租屋找到姐姐，将这些都告诉了姐姐。姐姐沉默了半天，问阿英。“你打算怎么办？”阿英知道姐姐根本帮不了自己，姐姐跟姐夫前年结婚，结婚时欠了许多债，现在又生了一个孩子，日子本来就过得捉襟见肘。阿英惨然地笑道：“我想回家去，在外面我这身子打不了工。”姐姐心里很痛，也知道自己实在无力帮助这个妹妹，但她心里很混乱，嘴里一个劲说什么到家找草药郎中治呀，在家多到山上走走锻炼身体呀，还有去后山的神王庙求求神之类的话。阿英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她知道姐姐所说这些对她这病弱的身体是没什么用途的，可她脑子里有时又真的很想那些土方法能治好她的病。她真想活下去，自己毕竟才二十三岁，人生最旺盛的时期才刚刚到来。她真的很渴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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