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乡愁是一种绝症，不归故里，至死不愈。
前些年，年过七旬的寡母，为了帮助我们照看孩子，一家三代四口挤在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平房内，睡在两张单人床外加一块木板合起来的大床上，也很少说一个“回”字。近年来孩子大了，母亲自我感觉成了闲人，便执意要回到乡下老家去，故居年长日久无人居住和修缮，已很破败，但母亲却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看着日渐被思乡煎熬而憔悴、消瘦的母亲，我再不敢强留，捱过残冬，趁着春暖花开时节，我送母亲回乡下小住。
一日车程，五里山路，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母子俩草草吃过饭后，便睡下了。说是睡了却久难成眠。
在一天的星光月辉里，躺在母亲烧热的温温宽大的土炕上，心如止水一般，听着花间叶隙中流过的风的细语，感受着村边滹沱河水与碎石河岸的缠绵，心思便格外地缥缈而甜酽，灵魂也格外地安详洁净，好多思绪在现在和将来之间飞逸，去者窅然而亲近、来者迷惘而执著，神思便如夜一样泛滥。
突然惊异于这贫瘠而又富饶，黄色和黑色的土地，竞能长出五颜六色的花朵，长出黛色参天的大树，生出会飞会歌的鸟，会跑会跳的狍呀、麓呀的。特别是人，当初也只是很微小很微小的胚胎，甚至连胚胎也不是，就是因了土地上长出了能吃的麦呀、豆呀的，才成其为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真是泥做的，是故乡土地上的一抷土。听说客居异地的闽南人，身边总带着故乡的一把泥土，这正是人对故土依恋最纯朴的象征和诠释。
自古英雄也罢，平民也罢，腰缠万贯的富翁或是不名一文的乞儿也罢，对故土的思恋，莫不刻骨铭心。当年西楚霸王攻克秦关，扫平六合，有人劝他京定关中，项羽却以“富贵不还乡，比如衣锦夜行”为由，非要回到故土不可，以致后来兵败垓下，自刎乌江。另一位是季鹰，当秋风送来他对故乡鲈鱼美味的思恋，便在一夜之间掛印辞官，悄没声返回到故里。再如汉高祖刘邦，当他拥有海内，君临天下回到故乡时唱出了“安得猛士守四方”的大风歌，这是面对了母亲的土地，既抒发了那种胸怀天下的风云豪情，也表露了自己的脆弱和忧隐，故乡真是让人潇潇洒洒、坦坦荡荡、让人喜、让人忧、让人黯然伤神，也让诗兴浩浩。云游四方，风流洒脱的李太白，写过多少名篇佳句，但流传最为普遍的，还是在窗前写的那首《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生志在仕途，而又一生颠沛流离的杜子美，当得知官军收复了被乱军所占的故乡时，写下了“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诗句，对故土急切的思恋溢于言辞。还有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如此怀乡之作，可谓枚不胜举。
在朦朦胧胧中，我听到母亲“哒哒”的风箱声，有节奏地把炊烟送上蓝天，把小米南瓜的香味送进我的梦里，穿衣踱出村外，芦蒿、燕草上珠露闪闪，桃李杏树，花开灼灼，故乡还是儿时的故乡，鸟鸣还是一样的悦耳，水流还是一样的清丽，那一株历经风雨阳光浸润沐浴百年的老槐树，仍然那样精神，老枝新芽，显示着春天生命的蓬勃，燕子们在井台上忙忙碌碌衔着春泥，鸡鸣犬吠和孩子们的哭闹声以及牛羊遗粪的气味，共同渲染着乡村的安恬和祥和。
是啊，回到故乡，就回到了童年，就回到了亲人的怀抱，不论是垂髫年少还是白发耄耋，回到故乡就回到了人生的始发站，就回到了生命的本源。
回到故乡，生命就变得轻松，灵性而智慧。
卸一身人世风尘，抖落轻愁薄恨之尘埃，倘徉蜿蜒于过去，现在乃至将来的羊肠小道，便有一种禅者的感悟；生命确是有轮回的，多少年后，自己还是一抷土，这抷土又能滋生出一种和无数种生命，或是飞禽，或是走兽，甚至一株花草，就这样，生在不息的死中，不息不灭，直到永永远远。
我曾不止一次地站在父亲的坟头，亲切凝视那株一年高过一年的垂柳，还有那些蓝色的马兰花和黄色的蒲公英，以及花丛中留恋的蛱蝶，那些和我一样，都是父亲生命的转换和延续呵。
如今，我已年近不惑，在外面的世界已闯荡了二十余年，曾经虽也有过“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鞍裹尸还”的江海豪情，但每有“乞尸还乡”的愿望，终有一天我会象父亲一样，完完全全回归这片土地。
风起云飞，山重水转，乡园的一草一木啊，都让每一个赤子梦绕魂牵，倾心相恋。
是谁喊我的乳名，是父亲吗？分明是母亲依着开花的柴篱，在淡蓝色的炊烟下唤我，我的心与眼不禁被这柔柔的呼唤濡湿了，真想大哭大喊几声，真想就地打几个滚儿。唉！我的故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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